第A4版:文苑

挥手揖别故乡的绝唱

梁孟华

  •   我的故乡就在巍巍条山之南,滔滔黄河之北,可以群山为屏,可以黄河濯足。传说中国历史上关于爱情的第一首情诗,便发轫于我们的家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芮”有水草丰美、处于水中央的意思,故而我的家乡被《诗经》命名为“芮”。那时的农村极具“繁华”的景象。每家每户兄弟姐妹众多,一家三代甚至四世同堂,都算得上“大户”人家,一般有十几口人,即使较小的家庭也有七八口人,爷奶爹娘、姑伯叔姨聚在一起,那可真是人丁兴旺,济济一堂。每次村中集会都是妇幼毕至,老少咸集。那时的农村没有“防盗门”之说,基本上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们“来往有胸襟,互动有信任”!左邻进门喊一声:“有人吗?用下你家的拉拉车!”右舍亦是喊一声:“有人吗?用下你家的饭桌子。”主家若在屋内应一声拿走,若没人,照样拿走,用完后原地放好。晚上不到十点门不上拴。用父母的话说:“晚点关门,省得来人还得敲。”因为经常过了十点还有人串门,不是手里提瓶老酒,就是端一盘刚蒸好的包子……
      那时的农村没有“老龄村”一说,极具“年轻”的朝气。村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青壮年,人人热爱劳动,个个崇勤尚朴,大姑娘们泼辣能干,绣得了花,下得了田;小伙子们“能文善武”,吃得了苦,受得了累,扶犁踩耙“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盖房建厦,一身腱子肉的男爷儿们在“傅说版筑”夯实土墙的活动中抡得动大如牛头的石杵子,站在数丈高的屋檐上架得起桶粗般的房梁,在往粮仓运粮时扛得动三百斤大麻袋。特别是在农村送葬时,管事的一声令下,村中所有壮小伙儿自动排成梯队,在一声震天响的呐喊声中,扛起起灵的棺椁,在全村男女老少的簇拥下,棺椁不下肩,双脚不停留,号子声声,黄尘滚滚,一拨换下来,另一拨冲上去,生死轮回,青黄接力,气壮乡里,势吞山河……
      这样的乡村,除了淳朴、力量、坚忍和热情,还有的就是池塘水底蛙声高亢,麦浪地里布谷声脆,田间地头牛声哞哞,高原土崖马铃叮当,更令人陶醉的自然少不了春播秋收,秋收冬藏四季循环的农人乐章。
      人勤春来早,二月累死牛!经常是春节点过炮仗的纸屑还没打扫,亲戚还没走完,燕子还没露头,正月刚过一半,父亲、叔伯们便在时令的催促下,开始驾辕套车往地里送粪。站在二月的尽头,朔风刺骨,灌满裤管,广袤无垠的田间地头满是人牛合一、扶犁踩耙、穿梭过往的身影,闪亮的犁铧刺破坚硬的土地,翻卷出泥土的浪花,一条条直线素描着早春的印象。作为“农二代”或是“农三代”的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牛屁股后,脚沾泥,脸挂尘,挥动锄头敲着土坷垃……蓝天白云下,褐色土地上,男人们高亢地挥舞出长长的鞭哨,中气十足地大声吆喝的“驾驾、嘘嘘、喔喔、呔呔”等吆牛赶马声,此起彼伏,声震天地,成为农村广袤天地唱响“四季乐章”的春天序曲。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夏日天不亮,鸡叫两遍,躺在炕上的农人们便针扎似的跳了起来,开始起床出工。狗狂吠,鸡打鸣,马蹄清脆,驴铃叮当,村东村西一片沸腾,一曲夏收交响乐由此唱响。在我的家中,爷爷总是第一个起来,大声嚷着“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催促着全家人摸黑上工。每当此时,我心里总是愤愤地想:“这不是当代‘周扒皮’吗?”想归想,气归气,我们兄妹几人还得跟着父母,踩着星星,顶着月亮,带着干粮、水壶,拿着镰刀、绳子,扛着扁担,拉着车子,似睡似醒地夹杂在夏季抢收的队伍洪流中,赶往自家田间地头。麦收,被称为“龙口夺食”,说明了收麦子的紧急、紧张。还有一句话叫“男人割麦子,女人坐月子”,足见男人收麦子之苦、之累、之难,犹如女人生孩子。那时的地头真长,一眼望不到边;那时的日头真毒,晒得人眼冒金星;那时的麦芒真扎,一下子扎到血管里;那时的夏日真长,有了开头,却没有结束。尽管如此,人们都亮着膀子,甩着腰子,扭着胯子,挥着镰刀,拼命地从地这头朝地那头赶,驾辕拉车地驮着小山头般的麦垛飞也似的往场子里赶。场子里灯火不熄,昼夜通明,骡马拉着碌碡,拼着命儿,撒开蹄子,转着圈儿;扬麦子的大汉,借着风向,循着角度,挥着木锨,拼命地把麦粒往天上撂;摇扇车的小伙子,撅着屁股,弯着身子,左右开弓,相互替换,手心起了水泡也不撒手,真是黑黝黝的铁脊梁,汗珠子滚太阳……
      金秋十月是农家最美的日子。一地地雪白的棉花往棉站里送,一桶桶自己轧的棉籽油往家里拉,一树树苹果往果贩手里卖,一把把钞票往自家兜里装……傍晚,夕阳西下,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收工回家。无论是田间地头,还是乡间小路,随时都能听到一嗓子《信天游》,或一耳朵《乌苏里船歌》。不等玉兔东升,村东老陈家的唢呐刚响起,村西老刘家的板胡又传来……擦把汗,洗把脸,一屁股蹲在院落里,听着院子里鸡鸭鹅的咕咕交谈声,弟弟妹妹们的嬉笑打闹声,娘为了慰劳一天辛勤劳动的家人,在厨房拉动风箱的节律声,响彻灶膛柴火的噼啪声,煮油馍的滋啦声,隔墙人们吃着酸汤面的吸溜声,喝着小酒咂嘴的吧嗒声,谁人听了能不醉?
      冬季是农人们悠闲的日子,天籁俱寂,万物收藏,忙碌了一年的人们,也开始享受“十亩土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理想日月。那时候不怕没房住,没有“车贷”“房贷”等一系列压力;也没有为孩子寻工作、找出路的极度烦恼,实在不行,农村这块广阔天地不会嫌弃他的子孙后代……乡亲们不受金钱利益困扰,思想简单,心里没有一点压力,人与人之间关系淳朴,一家有事,百家相帮。村民的幸福极为简单,一根大葱,能吃出豪气干云,一碟辣子也能嚼出人生况味。一家炉火围着烤,一杯烧酒抢着喝,一顿好饭众人尝。往往炉火未熄,杯酒未干,一场雪下过,不知不觉就进入了腊月。娘说,过了腊月便是年。于是赶集人流汹涌如潮水,迎亲队伍气势恢宏,大红灯笼红光耀眼,喇叭声、鞭炮声、摇滚声组成了冬季的乐章。除了这些,一年四季的乐章还少不了母亲棉花纺车婉转悠扬,浆洗布匹棒槌声声,织布机梭子声回绕耳旁……还有我们村中间的梁庄小学校,书声琅琅,响彻云霄,小伙伴儿们用“芮普话”把父母们望子成龙的希望诵读得“字正腔圆”……
      时光如水,水煮故乡的童年;岁月似歌,歌唱童年的故乡!当我们乘坐在“中国梦”时代发展的列车上,依依挥手揖别故乡的四季绝唱时,那车头朝向的地方,一定是旭日东升下建设中国新乡村的另一幅壮美画卷。

    (作者单位:运城公路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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