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苑

柴火馍

李文晓

  •   冬天的早晨,起了薄雾。太阳好像披了纱裙一样,朦朦胧胧,时隐时显,懒洋洋地挂在半空。忙碌的菜市场开始了一天的喧闹。我和妻子不是来买菜的,而是来买馒头的,也就是北方人说的馍馍。
      “柴火馍,柴火馍,大锅灶蒸的柴火馍,自发酵面不用碱,久放不坏味道鲜,一天三顿吃不厌……”市场拐角处传来了中年男子不绝如缕的叫卖声,高亢宏亮,合辙押韵。听到这熟悉的音调,立马就想咬一口,尝尝那鲜美的味道。我和妻子来到馍摊前,看那馍果然又大又圆,白白胖胖,煞是诱人。妻子挑了几个,男子用塑料袋装好递到她手中,妻子上了车,我们调转了车头径直向老家方向驶去,专门为岳父岳母送馍馍去。
      时光倒转几十年,老人为在县城工作的儿女捎馍馍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为了给我们捎馍,老人前一天晚上就蒸好,装在一个很旧的邮包里。那是岳父几十年邮局工作的老相识。包上隐约有“人民邮电”几个字样。那厚实、宽大的邮包,一次可装二十几个馍。老人估摸着客车到村中停靠的钟点,挎着邮袋,猫腰迈过地窨院一个个踩秃了的台阶,爬上有点陡峭的洞坡,早早等候在路边。见有去县城的熟人,岳父便托咐代为捎去,送到妻子上班的地方,单位就在十字街口,捎馍的人进入大厅,喊一声名字,把邮袋放在台案上就走了,十分方便。若没有找到熟人,客车过来,趁旅客依次上车的空挡,岳父绕到司机面前,笑容可掬、态度诚恳地央求人家:“麻烦师傅给我娃捎些馍馍,顺路,方便,不耽误你的事,就在十字街口邮电局,放营业厅就行。”司机有点不乐意,架不住老人的央求便答应了。岳父一连串的“谢谢”,赶紧上车把馍袋放在司机看得见又不占位的地方,再扭头道声“谢谢”便下了车,目送客车走远了才姗姗地走回家。那些年,家里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捎馍成了老人和儿女联络的唯一方式。
      那时,我们还年轻,工作忙没空蒸馍。既使有空,小锅小灶也没法蒸。最主要的是我们也不大会蒸馍,勉强蒸了,不是欠火不熟,就是不发虚,成了死面馍,特别难吃。可从家里捎来的馍,方的方方正正,圆的圆圆满满,一个个白白胖胖,按一下软硬适中,掰开来布满气孔,闻一下麦香扑鼻,不由人馋涎欲滴。那时就觉得,哪里的馍都没有岳父岳母蒸的好吃。尤其觉得蒸馍就是天下最难的事情。
      人常说,熟能生巧。若干年后,妻子跟着岳母学做饭,学蒸馍,厨房里的活样样提得起、放得下,尤其是蒸馍,和岳母蒸的不分轩轾,一样的好吃又好看。如今,老人年岁大了,和不动面,揉不了馍。这不,本该早两天回家蒸馍,因事耽搁了,先买几个对付一下。岳母己经发好了酵,只待我们回来开蒸。
      一路回想着往事,不一会儿便到了家。听到汽车响,“小花”连蹦带跳地跑过来,绕过站在大门口的岳父,眼睛盯着我们提在手上的大包小包,跳起嗅嗅,追几步又跳起来嗅嗅。岳父一边训斥着“小花”,一边接了东西,笑呵呵地往家走。
      岳母说:“酵己经发好了,洗洗手和面吧,早蒸你们早走,别老是赶天黑还回不到县城。”
      随着现代生活节奏加快,蒸馍已经成为专门的营生,馍铺遍布城乡门店,基本取代了家家烧火蒸馍的传统。所以,蒸馍,尤其是用柴火蒸馍已经非常少见了。一直不愿到城里生活的老人,不仅没有丢掉几十年春种秋收的活计,而且拣柴烧火蒸馍的习惯也从未改变。我们为其置备的电磁炉等极少用。说是嫌麻烦,还不如说是舍不得花钱。他们说用柴火蒸馍好吃、耐放、不发霉。为此,经常在家用大锅一蒸就是很多,每个儿女家捎些。后来各家相继有了代步工具,便打电话让我们回家取。除了地里收回的瓜果蔬菜,馍是少不了的。从去年开始,岳母胳膊时常疼痛,蒸馍这件事就渐渐歇手了。但他们又不喜欢吃买来的馍,我们也对自家蒸的馍情有独钟。
      蒸馍不仅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发酵、和面、揉馍是蒸馍的基本功。发酵是蒸馍的起始,无酵难成馍。上次蒸馍留下的生面圪塔就是酵母,岳母一般都直接放在面缸里,等再蒸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基本干透了,外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粉。舀一碗水,捏碎了酵母泡在碗里。待搅拌全化了,根据蒸馍多寡舀上面搅拌成糊糊状,放在温热的地方。一般情况下,头天晚上发酵,第二天早上会爆发成快要溢出盆口的膨松面团,闻起来有一股酸酸的麦香味,用筷子一搅,可以看到很多气泡孔,岳母会十分高兴地说:“这酵多欢呀,赶紧蒸馍喽!”。岳父便搬来那张吃饭的小桌,放上专门和面的粗瓷大盆,舀上面粉,把酵面全挖到干面盆里,岳母一手抓着酵盆沿,一手挖出扯着条的酵面,只见酵面沉入干燥的白面里,在岳母的搅拌下,面盆里涌起浅浅的白浪,溅起低低的白色粉尘。
      一会儿功夫,白浪不见了,粉尘消失了,变成了一条条大小不等、长短不齐、宽窄不同的裹着面粉、尚未成团的絮状物质。她一点一点加水,来来回回搅拌。这道工序最为关键,蒸出的馍形是否周正,软硬是否适口,全凭这一招。水多一点则软,馍形塌陷,少一点则硬,馍形僵死。面和的好不好,不仅要用眼观,更要靠手去体验。搅拌、揉搓、裹团、按压,各式动作轮番上阵,四散的面片、面块、面丝,渐渐成团,两手握拳,蘸水,又一番揉搓,按压,团合,直至面光、盆光、手光,一大团面脱胎换骨离开大瓷盆,飞上案板,和面才暂告一段落。
      上了案板的面团,进入揉面环节,面团太大不易揉,岳母挥刀将其一分为三。分而揉之,化大为小,握于掌间,手之于面,面着于案,揉开,团合,再揉开,再团合。胳膊作用于两手,两手呼应着胳膊,五指拢成半拳,双掌拿捏面团,揉压并举,搓揉共力,面团便由刚上案时的粗糙斑驳,变成了细腻光滑,由原来的死气沉沉变成了筋道软绵。
      现在虽然有机器和面揉面,乃至直接成馍,但与人工相比,少的不仅仅是精细柔和,更是面与人的相通相融,蒸出的馍馍没有生机和灵气,总让人觉得面目死板,味道寡淡。这里说的仅仅是日常食用,若让馍派上大用场,呈现在年节、婚嫁、祭奠等重要场合,全凭女人一双双巧手,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通过捏、切、压、剪、叠诸多方法,再经过点、染、加、插等不同方式,制作出异彩纷呈、争奇斗艳、主题鲜明、寓意深刻的花馍,这己经不是馍了,简直就是舌尖上的艺术,面塑中的精品了。
      正当我沉浸在花馍的海洋中,回味着花馍的艺术享受之时,妻子推了我一把:“发啥愣呀,还不快烧火,馍虚了,要搭锅蒸了。”岳父正在院外的大锅灶点火。我要帮他烧火,他却说我烧不了蒸馍的火,蒸馍要讲究火候和分寸。
      一大锅水很快被烧开,铅灰色的铝锅盖四周冲出浓浓的水气,在乌黑的石棉瓦上漫延,一朵朵像白云似的飘向空中。岳父探出一节柴禾,召唤让搭锅上蒸笼。妻子赶忙一箅箅端来,围着热气腾腾的锅灶,放一箅,支上三个馍橛,层层叠叠如平地起高楼。瞬间便垒起了四层,但见那一个个待蒸的馍馍,发虚显胖,跃跃欲试,似乎急切地要跳入那热气腾腾的蒸锅。岳父盖上锅盖,围上笼布,
      密封漏气之处,又压上一块又大又沉的老方砖。一切布置停当,他便坐下来往灶口添柴,同时用火棍拨开柴火间隙,大火便轰轰烈烈燃烧起来,火苗涌出灶口,直烤得人难以进前。不一会儿功夫,蒸气围着大锅喧腾起来,红红的火苗,白白的蒸汽,黑黑的烟雾,相映成一幅别有情趣的农家生活画卷。
      灶膛里一阵阵猛火劲烧,大锅上一缕缕蒸汽缭绕,约摸三十分钟,岳父把柴杆退出了些,火势减弱,蒸气稍降,但仍在升腾。馍馍的香味渐次飘散在院子里。又过了十来分钟,灶膛里的火更小了,只有烧结的木炭发出暗淡的光芒。锅盖边的蒸汽渐渐落下,零零星星几股气流在锅边时有时无地飘散着。馍香更浓了。岳父说不用管了,让它聚上一会儿,并用火棍清了清灶前,防止引燃边上的柴禾堆。算下来,蒸一锅馍,至少需要一个钟头。早先人们蒸馍没有计时工具,有的燃一支香,有的把一块湿布搭在锅盖上,随着香的燃尽或湿布的干燥判定馍的生熟。还有的为了防止烧干,在锅里放一块破瓷碗,听着叮叮当当的响声,判断水的多寡,不至于炸锅。这些方法其实都是经验之谈,现代社会则依赖钟表,远比过去科学便捷。
      日常生活里比喻一件事情没有把握好节奏,操之过急,导致事与愿违,总会说“锅盖掀的太早了。”今天这一锅蒸馍,在老人的把握下,严格经历了所有规范程序,不紧不慢,循序渐进,终于到了掀开锅盖的时候了。
      搬开方砖,揭掉围在大锅四周的布条,掀开锅盖,随着缕缕的蒸汽,伴着浓浓的馍香,一个个喧腾腾、白胖胖、油光光、香喷喷的馍馍呈现在我们面前。岳父围着大围裙,眼急手快地抓起两个馍馍,腾出箅子眼,迅疾将整个箅子提出大锅。如此反复,四箅馍馍全部排在案板上,那行云流水般的利落,滴水不漏的洒脱,令人叹为观止。
      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沉,夕阳染红了碧空,天色暗了下来。老人催促我们回城。望着那装满了岁月沧桑的老邮袋——那饱含着父母恩情,养育了我们生命,温热着、散发着浓浓香味的柴火馍,一种说不上是酸还是甜的情愫向我们袭来……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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