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苑

三眼窑

李文晓

  •   父亲是大老舅给成的家。
      他小小年纪便成了孤儿,由大老舅抚养成人。那时大老舅住在黄河边上的马沙涧村,那是个风景秀丽,物产丰富的好地方。
      大老舅起先是有个大院的,开有染坊、磨坊、粉坊,家业殷实。但抗战时期,日本人在黄河沿岸制造无人区,防备驻守在黄河南边的中国军队渡河进攻,老百姓都被赶到远离黄河的山坡上。村人没了栖身之所,只能在土坡土崖下打窑洞以遮蔽风雨,大老舅就在土坡上打了一眼窑,和大老妗、以及他的父亲——我那双目失明的老老舅全家住在一个土炕上。那时的土窑洞,也仅仅是挖个洞,在洞口垒上门窗,窑拱甚至都没用泥抹平,说难听点,和牲口圈没什么两样。
      父亲此时刚成家,他的一眼窑洞就和大老舅紧挨着。父亲的土窑洞同样简陋,但他在这眼窑洞里先后养育了四个儿女——我的大姐、二姐、大哥和三姐。
      就在父亲谋划着再择地挖窑建院子的时候,国家要在黄河上修建三门峡水库。父亲一家被临时安置在一个叫中村的地方,暂时借住村里一户叫小景的人家,也只有一眼窑洞,我便在这个拥挤的窑洞里出生。父母亲和大家一样,一边忙活庄稼,一边养育五个孩子,寄人篱下的生活坚持了好几年,直至我们搬到政府规划的“槐下新村”,住进稍微宽敞、安装了门窗,收拾得有点人居模样的窑洞里——不过还是只有一眼窑。好在村里为父亲留了一面土墙的位置,需要自己动手挖窑,同时隔着别家,在稍远处还划给了一眼空窑洞。
      在槐下新村,父母又为我添了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这么一大家子人,一眼窑里实在住不下。面对这一切,父亲坚定地说:“必须再有一眼窑了”。
      父亲的一生有两个人终究绕不开。一个是大老舅,另一个就是三老舅。如果说大老舅是父亲的恩人,他养育了父亲,给了父亲一个家,那么这个三老舅,可以说是父亲生命中的一个“劫”。
      三老舅年轻时东游西逛,好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因此常被大老舅责骂。三老妗人称“老模范”。上世纪五十年代“大跃进”时期,三老妗是妇女队长,在一次全公社摘棉花动员会上初露锋芒,多少年后人们还流传着她的发言。
      我们家的院子里,那面还没有打窑的土墙就和三老妗的窑洞紧挨着,另一眼空窑隔着三老妗家和一个水井。有热心人就说,让三老妗那一眼窑和我家的空窑换一下,以便把我们家凑成一座院。也不知道热心人的哪句话得罪了三老妗,不仅没有成就这件双方得利的好事,却让三老妗站在村口大骂了好几场。那个好心人再三向父亲赔礼,“都怪我多嘴,让你挨了这么多骂。”
      父亲碍于是自家长辈,只能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办法,尽量回避,相对平稳地过了几年。但那个劫难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三老舅跳了我家的崖!
      那一年,我已经上了初中,在离家三四里的南村中学住校。周末回家取馍,发现沟东头的洞坡里有人摆了灵棚。公安人员通过勘察现场,走访了解,很快便结了案,提出了善后处理意见,说死者的死亡与父亲没有因果关系,属于自杀行为,父亲不负刑事责任,但鉴于亲戚关系,由父亲负责发落埋葬。
      此事的发生,对父亲是一次严重的打击。父亲那时经济十分困难,不仅花了不该花的钱,最主要的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从
      此,父亲没了笑脸,变得更加少言寡语。
      三老舅的事过后,父亲便铁了心要搬家,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不久,父亲举家搬迁,返回了他的出生地——蒿店老村。尽管是正根正宗的老户,父亲却地没一垅,窑没一眼。在亲戚们的帮助下,我们家暂时安顿下来,重新挤在了一眼窑里。
      大哥即将结婚,董家壕的一眼窑洞显然不能住了,我们只好从沟底搬到梁顶上来,这里有个破落失修的小院子,但有两眼窑。小院地处村子最北端,前面是悬空的高崖,后面是别家的窑洞偏墙,左右是山梁平缓下来的低凹。这院子很久没人居住,我们家也是临时急需,顾不了许多。收拾停当,父母亲和两个妹妹住在一眼下式窑洞里,另一眼稍为规整的窑洞用来给大哥结婚。
      回到久别的老家,又办了喜事,父亲额头上的皱纹似乎少了许多,也渐渐有了笑脸。谁知顺心的日子没过几天,母亲却发起了癔症,后来虽经“大师”作法,再没有犯过,但身体一直不好。村里的老年人告诉父亲,我们现在住的这两眼窑,阴气太重,不宜住人家。父亲内心很是不安,很长时间都睡不好觉,夜里总是长吁短叹。终于有一天,父亲无奈地对我们说:“必须得有一座院子了。”
      父亲带着全家人,奋战了几个冬春,在那个崖畔下,终于打成了三眼窑洞,第一次有了他一辈子孜孜以求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座院落,我们一家人也终于摆脱了居无定所,四处借住的历史。
      树大分杈,儿大分家。结了婚成了家的大哥大嫂两口子提议要另起炉灶。分家首先就是分院子,已经年愈花甲的父亲,必须再一次披挂上阵,为一个自己的栖身之地——新的窑洞,开始新的挖掘。
      也是机缘巧合。下户后,紧挨着我们家的那个集体饲养场要出售。父亲早就看中了这块地方,因为它挨着我们现在的窑院,场地宽大。由此,拉开了父亲为窑院奋斗的最后一幕。院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土。父亲挑水渗土,平整场地,修理打胡基的工具。一个石杵,一把铁锨,一方胡基模,一筐草木灰,一块残破的石碑面。一切准备停当,翻搅渗好的土,让它干湿恰当,握在手里成团,抛到地上散开。
      若说打胡基是一个人的舞蹈,那箍窑便是一群人的“合唱”。这三眼破窑的复杂和危险在村里出了名,很多瓦匠都望而生畏,尽管父亲出了相当可观的工价,他们也不敢贸然上手。后来,涧东村远近闻名、人称“任大拿”的箍窑师傅被父亲请了来。
      任大拿接了活,还临时从我的亲戚中抽出精兵强将,组成一支队伍,专门服务他和副手箍窑,共三人:一人运土兼放水,一人出槽兼上堆,一人装包兼上架,就像一个小型流水线。整个施工现场水行磨转,有条不紊,各种工具的声音,伴随着人们的动作响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汇响成铿锵动听的欢快歌曲。
      十年辛酸修窑洞,双鬓染雪终有成。从买下集体这三眼土窑洞起,父亲年年打胡基,年年箍窑洞,大修小修不断。同时父亲种地、养牛、磨豆腐,手头稍有积攒,打的胡基够用,便请匠人,邀亲戚,重启年复一年的修补窑洞的工程。
      十年里,父亲像蚂蚁啃骨头一般,以一己之力,用口挪肚攒的节俭筹措点滴资金,不惜力气,宁受苦累,一双手磨出满满茧子,两只脚穿烂多少双布鞋。原来满头的花发,如今全白了,过去挺拔的腰背,弯曲得更低了,父亲用他的日渐苍老,换来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眼窑,也换来了弟弟结婚的第二眼窑。弟弟婚房建妥那一刻,父亲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流出了悲欣交集的滚滚泪水。
      庄稼人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土养人,也费人。修复第三眼窑洞时,七十岁的父亲明显苍老了。最后一眼窑还没抹上泥,安上门窗,盘上锅灶土炕,而父亲实在干不动了,举起的镢头抡不了几下,便气喘吁吁,挥起的铁锨没铲几下,就觉得沉重。
      他真的是累了,也真的老了,这最后的一眼窑,终究没有在他手上完工。他没能实现心中梦想的那个三眼窑的院子,这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站在这眼空洞的窑前,回头北望,越过山梁土塬,远处的中条山苍茫屹立。近处的黄河,波浪滚滚,涛声阵阵。滩涂里,丛丛芦苇,飘起朵朵白色的芦花,在这个萧瑟的时刻,回想父亲一生为窑洞的奔波劳碌,不由得唏嘘不已……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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