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苑

爬瓜记

梁孟华

  •   运城,是个盆,是被中条山围起来的一个大盆;而八月的运城,更像是支起的一个烧烤摊,在锅盖大的太阳燃烧下,百里盐池的咸水便咕嘟为汤。除了南山几只蝉儿扯破了嗓子“渴了渴了”地干叫着以外,没人敢在外面停留。
      家里,爱人豪气地取出了一个花皮大西瓜,刀刚贴近,西瓜便“嘭”的一声破裂而开,瓤红籽黑,看上去颇为馋人。即使如此,听着妻子招呼吃瓜的声音,儿子无动于衷,我也没有丝毫的口腹之欲。不知几何起,对现时的西瓜全然没了兴趣,管它是大理的“甜王”,还是宁夏的“黑美人”,抑或是当地的“夏宝”。也许是当下人们生活水平的逐年提高,身体的含糖量过于充盈;也许是对于当下的食品过于谨慎,总认为瓜瓤那般鲜红不是自然熟透的红,是被人为染色调剂的红;总感觉到那瓜瓤徘徊逡巡在舌尖上的甜度有点难以下咽,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被人为注射过?
      就在这难以下咽的档口,就不由得怀念起少年时期那只花皮大西瓜,眼前也不由得浮现出一幅美妙的画面:金黄色的月亮从东边升起,圆若铜镜高高地悬挂在夜空之上,把水银一样的光芒洒向大地,照亮了村庄,照亮了通往村南的那条小路和那片令人神往的西瓜地。朦胧的夜晚,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儿在不间断地浅唱低吟着,远处的沟渠里也不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蛙鸣声。月光之下的瓜田更是夜虫的戏园子。白天晒蔫的西瓜个个打起了精神,在月光下展示着她的绿皮外衣,田鼠从窝里探出灰黄的脑袋偷偷地四下张望着,萤火虫提着探照灯在瓜秧间高调地来回巡游。五个光背少年头戴柳条帽从沟渠里爬出,冲上西瓜地,扑下身子朝心目中那个最大的西瓜匍匐前进……
      这幅画面绝不是虚构,而是我多少年也无法忘记的“爬瓜”画面。那个时期,不像今天物质生活极大丰富,什么饮料咖啡茶,什么瓜果梨枣桃,更别说是在大棚加持下可以说是应有尽有,特别是炎炎夏日全国各地的名牌西瓜都在超市商场待价而沽,想吃什么瓜就吃什么瓜,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但在以粮棉为主的七八十年代,别说吃西瓜,就是吃个白馍也是一种奢望。那时农村还停留在生产队期间,每家每户虽然有少许的“自留地”,只能按队里要求种植豆麦作物,像瓜果之类的经济作物是不准种植。所以,被称为“水果之王”的西瓜只能队里集体种植。
      当时的人营养不足,身体含糖量稀缺,补充糖分的零食几乎没有,想吃个西瓜比过年吃肉还难。孩子如果因为这个哭闹,爹娘紧接着一巴掌就呼过去了。所以,慑于爹娘“铁砂掌”的极大威力,我们也只能白天路过西瓜地狠狠地多瞅一眼,晚上在梦里狼吞虎咽罢了。每次割草路过村南西瓜地时,心情都能激动起来,闻着熟透烂在地里的西瓜以及扔在路旁成堆的瓜皮传来一阵的酸甜味,都让我们这些一穷二白的半大小子,想入非非,垂涎三尺。
      那时候听村里老辈人说过:“瓜果梨枣,逮住就咬,不让拿走,也得管饱”;还有爬瓜人一种自嘲的说法是:爬瓜遛枣(偷枣)不算贼!王八抓着王八锤(骂看瓜的打自己)!这两句至理名言后来给我们爬瓜提供了理论依据。
      其实,就是抓住爬瓜的,又能怎样?梁家庄,一个村子一条巷,三百来口一个姓,除了几家迁移户,清一色都姓梁,一户埋人全村戴孝,一家娶亲集体吃席。这不,好不容易抓住个爬瓜的,抬眼一看,论辈分还该叫这爬瓜的屁小孩一声小爷呢(没办法,萝卜虽小长在辈上)。小爷被抓,哭天抹泪。邻家瓜田人大笑:“你小爷不就摘你俩瓜,你还能把你小爷吃了!”孙子一下脸涨得通红:“你摘的瓜你把它吃了,吃不完不准走。”接着,用拳头把小爷偷来的生瓜蛋子一锤两半,小爷喜不自禁地尝上一口,“哇”的一声又哭了,说甚么再也不吃第二口。看着小爷撒泼打滚,孙子也束手无策,一个头两个大,感觉接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说又说不得,打又打不得,太奶奶来了还不知要怎地收拾他,孙子没办法,去田里摘个熟透了的大西瓜,放到哭哭啼啼小爷的怀里,黑着脸大喝道:走走走!下次再来摘瓜,小心放狗咬你!旁边的瓜农及时神补刀:小子,别怕!他小时候还偷过你家瓜呢……村子不大,流传的故事不少,穷中含着苦,苦中含着甜,有情也有义,有泪也有笑。
      村东村西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就我们五个,简称“五人小组”。一起上学,一起割草,一起“甩面包”,一起捉知了,一起打过架,就是没有一起爬过瓜。最终驱使我们“五人小组”爬瓜行动的是那几个“可恶的村干部”,我们每次路过,都能看见生产队长和几个大队干部在瓜田地头谈笑风生地吃着西瓜,甚至不用刀,一拳下去,砸个四瓣,头埋进去吃,让我们看得是唾沫下咽,口水横流,这时愣是没有一个人良心发现我们,叫上我们,心里便愤愤不平起来,特别是对那个生产队长,论辈分还得管我叫叔的生产队长:凭什么你就吃那么美,叔也要吃!
      于是,我们“五人小组”就在紧邻西瓜地的一个沟渠里召开了“爬瓜行动”第一次战前动员会。“五人小组”经过广泛热烈的集体讨论,个个义愤填膺,一致认为“天上不会掉下个大西瓜,想吃西瓜只能靠自己”。会议还认为“爬瓜行动,时不我待,再迟一些,就连瓜秧子都吃不上了”。鉴于形势的“严峻性和紧迫性”,我们进一步统一了思想,谁侦察地形,谁制定方案,都做了细致分工,并且在月光下宣誓:抓住不要怕,牙关要咬紧,打死也不说。
      趁着月色,我们匍匐着往前挪移,刚刚摸进瓜地,瓜秧、瓜叶的毛刺便扎得脸疼、脖子痒,那西瓜地里的花蚊子看到我们,就像饥饿遇到了面包,不由分说,像轰炸机一样哼叫着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冲过来,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扑,身上叮,胳膊咬,腿上啃,浑身上下是红包。“不怕蚊子咬,不怕虫子叮,抱得西瓜归,才是真英雄。”在互相打气中,听到远处的狗吠,我的身体却瑟瑟发抖,不知其余弟兄们反应如何?反正我从一开始就腿发软,心打颤,脊背后面冒冷汗,整个行动过程总有一种掉头而逃的感觉。就在进入瓜地深处,已经摸到西瓜的时候,谁知一道手电光突然划破夜空,刺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来,“跑”,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我们五个人从地上爬起来,分别朝着五个方向拼命狂奔。等我们到了安全地带,一个个气喘吁吁耷拉着脑袋,瓜没偷成,还被瓜秧划拉得腿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血印子,被汗水一浸,那叫一个火辣辣的疼,更要命的是一只鞋还跑丢了。
      坐在“沟渠指挥部”里,大家一脸沮丧,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激情澎湃。看到大家的情绪不高,“五人小组”里年龄最大、个子最高,性格最稳的解放说话了:“兄弟们,爬瓜不是请客吃饭,吃得苦中苦,方知甜中甜”!听了解放慷慨激昂的动员,我们又一次热血沸腾起来,解放继续说:“一,我们要向电影《三进三城》里的刘连长学习,一次不行二次,二次不行三次,直到吃上西瓜为止;第二,我们要向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武工队长李向阳学习,把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办法用到爬瓜上”“对对对”,大家一起附和着。紧接着解放进行第二次“排兵布阵”:“战斗力最弱的二愣和民娃负责佯攻,吸引看瓜人,剩下的满仓、胜利和我进入后方去爬瓜,定能一‘爬’成功。”紧接着,解放一再叮嘱我们“夜黑看不清,不要碰到瓜就摘,一是要在瓜皮上拍,熟瓜轻拍有空洞的‘嘭嘭’声,生瓜则是闷沉的‘嗒嗒’声;二是要摸,瓜皮有毛刺的不要,只要瓜的花蘖枯干,一摸就掉,瓜皮光滑得如同打了腊,肯定是熟瓜,明白了吗?”“明白”,我们各自响应着。
      根据解放的分析,因为今夜已经有了一次落荒而逃,看瓜人一定会掉以轻心,再者辅之以“调虎离山”应该是万无一失。第二次“爬瓜行动”正式打响。二愣和民娃按照“爬瓜计划”跑到瓜棚子前面,我们三个则从沟渠绕到瓜棚子后面的玉米地里匍匐前进。二愣和民娃死死盯住瓜庵子,一旦发现看瓜人有风吹草动,就立即弄出响动,引起看瓜人注意,实施调虎离山。由于,有二愣和民娃作掩护,我们这次镇定自信了许多,猫着腰,快步跑进瓜地,顺着瓜垄边拍边摸,跌跌撞撞中,凭着感觉“咚咚咚”“啪啪啪”各自摘了两个大瓜就往玉米地里跑。借着月色,二愣和民娃看到我们“爬瓜”得手后,也赶紧撤离,借着玉米地的掩护,迅速回到了沟渠集合点,看着我们“爬”来的胜利果实,除了解放的个大熟透以外,我们摘的几乎都是生瓜蛋子。“开吃”,解放大喝一声,融融的月光之下,除了蛐蛐叫,蛙儿鸣,还有一种“吧唧吧唧”状若“猪吞食”的壮观声响在四周响起,那是腮帮子上沾满了黑瓜籽,脸上沾满了西瓜瓤,大口吃瓜的我们……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那时候的西瓜咋那么甜,过了几十年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绿白条纹相间的花皮大西瓜。

      (作者单位:运城公路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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