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我的头发浓密油黑闪闪发亮,蓬松着盖满了头。修剪时,总被理发师削去不少,因为头发又粗又硬,稍微长些就如同狮子头似的爆炸开来。可是,一过五十岁,头发不仅越来越稀了,还渐渐地青丝中夹杂着几缕刺人眼目的白发,惹来一些人的大呼小叫:啊呀,你都有白头发了!其惊诧的表情好像我头上长出的不是白头发而是牛角似的。满头黑发,代表年轻与活力。而不断增多的白发,也在悄然告诫自己:你已经开始老了!都是知天命的人了,岂能不往老的队伍上奔呢?只是那会儿头上大小还戴了顶“官”帽,时常要上台面,还得讲讲话,照照相,尤其时不时还会上电视台露脸,因此,就不能不注重这副尊容的修饰。虽没有描眉涂唇,但染发焗油是必须的——这也是对别人应有的尊重嘛。那时,忙工作,忙开会,忙应酬,当然也忙染头发。即使忙的忘了焗油,一旦白发悄然生出,也会被老婆,还有身边的人提醒:赶紧的,白头发又上来了。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帮你监督项上这颗头颅的毛发,不让它长出除了黑颜色以外的东西。离开了工作岗位,摘了那顶所谓的“官”帽,浑身上下顿觉取下了枷锁般轻松,如同戏台上扮演古戏角色的老演员,行头下了,妆也卸了,咱就欢欢喜喜当个退休小老头。从此,再也不应付那些不得不应付的事,再也不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最主要的还是再也不“弄虚作假”——染头发了。想想都觉得自由奔放,不由张扬起来,生出“白发真自我,我自朝天去”的豪迈。
于是乎,尽管项上头顶“草稀苗不长”,还“农村包围城市”,造成灯泡发光不匀似的“灯下黑”问题,这些全不管了。老婆催我去染发,充耳不闻。朋友看见生疑惑,视若不见。我自白发随它长,哪管旁人论短长。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树欲静而风不止。我遇到了因头发变白而引发出“要不要黑的问题”。简单直白说,还是那个老问题:究竟需不需要再染头发!
问题先从母亲这里发端。年前回家给母亲理发,九十二岁的老娘,虽然头发有些花白,却是满头茂盛。我的头发与母亲相比,数量虽不占优势,论颜色的白却明显胜过一筹。母子近距离面对,就在我专心为她老人家梳剪头发的空档,母亲说:“干公家事,看你把头发都熬煎白了。染染吧。”我随口回道:“现在不干公家事了,不染了”。电推子“嗡嗡”的响。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不染显老,我头发白是老了,你还小哩。”我一时无语,在母亲面前,我永远是她年轻的孩子。看来,我的头发理应染黑,因为母亲说我还小。我愿意继续头发黑油油的,那样的话,母亲一定会很欣慰。某日,忽然收到消息,是关于更换办理驾照的通知。那天,去交警营业大厅。因为嫌拍照麻烦,便自作聪明,在相册里找了不久前拍的一寸白底照片,那会儿染过头的,看上去挺精神。当时也心里犯嘀咕,这照片行吗?本人倒不假,只是头发差距太大,毕竟黑白分明呀。真是怕啥偏来啥。朝气蓬勃如早晨八九点钟太阳的女业务员,接过照片一看,蚕眉一立,凤目一睁,说了一句话,差点把我噎死:“这么老了,拿那么年轻的照片!”
好在大厅人不多,但我还是觉得脸“腾”地火热起来,只是面前没有镜子,若有,我想一定比女营业员嘴唇涂的口红还要红。也不知是怎么逃出那营业大厅的。开车边走边想,怪只怪没染头发,如果染了肯定反差不会如此之大。我在后视镜里瞄了自己一眼:是啊,就是老了么,这满头白发真的苍苍在鬓。凑近了又一看:这脸尚未“沟壑纵横”,并不显老嘛!咳,怪都怪没染头发,都是这一头白发惹的祸,看来只能再去拍照了。照相师傅也是个女的,笑眯眯地问我照什么相。我如此这般说了,她开灯打光,举起相机“啪啪啪”连拍了几张。打开电脑,我的头像刚从照相机进去,瞬间又从电脑屏幕上出来。师傅问:“用不用修?”我说:“怎么修?”她说:“去掉脸上的细皱纹和小黑斑,还可以白发变黑。”我一时楞了,不知该如何决断。我的头发究竟在为谁而黑。年轻时的黑,证明我充满朝气和力量,更代表青春与自信。人到中年,头发不那么黑了,染黑是竭力想保持年轻时曾经的拥有。而踏入老年,又图的是什么呢?是不是就像人穿在身上的衣服,不仅是自己遮羞保暖,更多是让别人看的。在你的生活圈、交际圈,大家早已习惯了你一直以来被定格了的形象,你自作主张一旦改变,会给别人造成不适应,也迫使人家改变对你的固有印象。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是,母亲也不愿你太过老态。因为在她心中,你永远都是她长不大的娃。
读过朱自清笔下父亲的背影,听过龙应台人生里“不必追”的忠告,更经历过亲人故去告别的心痛,忍不住总想把岁月挽住,我知道这些都是徒然的,只能是心中的美好愿望。想到母亲,想让她看到我仍然年轻,想让自己在母亲面前仍像个孩子,让已进入鲐背之年的母亲感到她还不老……我真的需要去染一染头发么?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