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电话铃响起来,传来粗门大嗓的声音,一看,是刘大姐:
“喂,你在哪儿呀?”
“在家呀!”
“中午咱们在知青饭店吃个饭吧!”
“知青饭店在哪儿?”
……
对话到这里,估计电话那头的粗声大气要升高一个八度了,其实没有,她耐心地给我导航了一番,我“哦,哦”应着,终于弄明白了。放下电话,不由自个儿都笑了,替刘大姐补了个镜头:“巴掌大的小城,你都找不见?”真是隔着电话,要不然,耳刮子都要甩过去了。
自从离开官场少了应酬,我轻易不上街吃饭。这么怀旧个性的饭店,恍如时光隧道的茫茫远处,究竟在何方仙界?真让我一头雾水,若让我找,还真得费点功夫。
大姐回老家来了,又约一帮人吃饭。快到点时,我突然接到以前老领导的电话,说起《家在山河间》今天新推出冯明青老师的文章,介绍“蒲剧皇后景雪变”的故事。老领导侃侃而谈,鼓励加表扬,回忆并怀想,从艺术到艺术家,从戏曲发展到艺术家素养,开怀畅谈,浮想联翩,妙语连珠,洋洋洒洒,他讲的激情澎湃,我听的如醉如痴。
放下电话,眼看要迟到,慌忙下楼开车。我的乖乖,我的车子被前后左右围了个严严实实,真是越忙越出岔。迅速扫描车牌,大脑对应搜索电话,看哪个车主离我最近,一个电话可召之即来。平时脑子挺灵光,关键时刻掉链子,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奈,赶紧从地下车库上来。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院子里正好开回一辆车来,那家伙儿刚停好车,摇下玻璃和我打着哈哈。不由分说,一把拉下来,夺车而走。身后有话传来:“你早点回来啊,我还要上班呢。”
南北大道,宽阔通直。车水马龙,一片繁忙。喇叭阵阵,红灯闪闪。今儿个,我真是鸿(红)运当头,站站红灯!真是越急越出问题,还有人电话来催:
“你走到哪儿了,怎么还不见你呀?”
“正走着呢,马上就到。”
“我们在大队部,你直接来。”
“知青饭店么,跑大队部干嘛?”
“大队部餐厅,你这个傻瓜。”
咳,真是越急越打岔。
一进那个知青饭店,仿佛穿越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群当年“红卫兵”装束的服务人员,衣领嵌着红领章、绿军帽别的红五星,胳膊上还有红袖套,不过没写“红卫兵”,换成了领袖书体的“为人民服务”。我眼睛扫过“革委会”、“人民公社”、“生产队”,终于找见了“大队部”。推开门,刘大姐和她那“四人团”俱在,只是少了和她同姓的那位小说家。蔺诗人在座,还有几位不甚熟悉,一落座,刘大姐便喊“开吃”。
一桌子菜,大盘小碗,层层摞摞,冷拼热炒,荤素搭配,洋洋大观。“呀,酒还没来,光说吃呢!”刘大姐的筷子提起又放下,旁边的人说马上就来。说着,有人拿来矿泉水瓶装的深红颜色的酒来。刘大姐夺过来:“这是老四家自己酿的二十年桑葚酒,我来给大家倒酒。”说话间,为每个人的杯子倒上。我和另几个人声明开车,大姐也不勉强。满上开水,以水代酒,一桌子人举杯相碰。叮当声响过,大姐说:“回来就想和大家见个面,咱们干一杯”。
几杯下去,气氛立马热闹起来。大家叙别离情谊,谈趣闻轶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刘大姐劝吃夹菜的光荣传统,又如期呈现。“快吃啊,动筷呀,夹肉,来来来。”话一出口,面前那双公筷就夹了红烧肉放在你的盘子里。近处的,不用商量,手起菜到,让你立刻想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成语来。远处的,她那夹着菜的筷子直向目标,那肥嘟嘟、红艳艳、颤巍巍抖动的肉片,在你面前晃动,不伸盘子,马上要掉下来,你不由得赶紧伸盘子接了。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刘大姐也知道是她的“老毛病”让大家笑了。便自嘲似的“嘿嘿”笑起来,说:“以前,我家老段总说我劝人吃菜,给人夹菜,非把人劝死不行!哈哈哈哈。”说完,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我和刘大姐早就相熟,那时因工作关系,时常打搅。我在组织部工作那些年,每年都要编一本书,她每次都参与,文章总是早早交稿,而且总是一次通过,常被部领导拿来做范文,对我们几个所谓的秀才,那真是“恨铁不成钢”的训啊。我心里嘀咕:“咋不把她调来专门写文章呢。”其实,大姐在她那个部门也是“红人”,不仅能写文章,还写诗。是那个单位的多面手,活跃分子。也是门面,更是台柱子。估计想调也调不来。后来我到县委办任职,上面下来检查工作,时常组织联欢活动,分管的副书记非常重视,刘大姐是当然的邀请对象,谁让她“活跃分子”的名头那么响亮呢。刘大姐女式男中音,浑厚宽广的音域,西北风粗犷的演唱风格,还有那优美潇洒的舞姿,为联欢会增添了不少光彩,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赢得了极高的评价。无疑,有她参与的联欢活动是成功的,也给那些检查评比加了分。
大姐是团支部书记,单位的职工文化体育活动搞得非常活跃,在全系统影响很大。市局新上任的局长来检查,点名要和她打场羽毛球。领导披挂上阵,健步入场,她不惧不怵,沉着应对。局长轻轻一抛,挑了个高球,她飞跃腾空,一拍扣死。一连几个回合,她打的斗志昂扬,越战越勇,全然不顾场外领导给她使眼色。围在场边的职工一片喝彩,可旁边的领导,心提得老高:“你这楞头青,敢情局长是来为你捡球的呀!”虽说友谊赛,大姐那是满脸胜利的喜悦,场外的领导脸都绿了。
打球不识相也就罢了,吃饭才逗人。新局长虽然输了球,但欣赏年轻人的火热率直,勇于冲刺精神,吩咐她一起吃饭。席上,她的盘子里被领导夹了一只鸡腿儿。她也不推辞,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般就消灭了。
送走上级,领导指着她就是一通训:“桌上一只鸡几条腿儿?”
她不假思索答道:“两条腿啊!”
“你吃了几只?”
“一只呀!”
“嗨,你是要把那只鸡全都吃了哇?”
她委屈地说:“我只吃了一只腿啊!”
领导又说:“吃就吃了,你淑女一点行不行?”
她说:“当时光顾肚子饿,忘了。”
弄得她那领导不知道说啥了。
记得最清楚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次进京回访活动,那次代表她老父亲参加“六十一个阶级弟兄慰问团”,在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座谈会上,她即兴朗诵一首诗。起先大家围坐在桌前,一边嗑瓜子、剥花生,品着山里的苹果,一边相互交流,欢声阵阵。随着她深情的朗诵,人们安静了,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全都目光紧紧盯着她,侧耳倾听她激动人心的吟诵,眼前浮现出一幕幕“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动人场面。她如泣如诉,情感真挚的诗句,在人的心头激荡,撩拨着人心最敏感的地方,引起电影制片厂几位艺术家情感的共鸣,来平陆拍电影的剧中主角老演员李孟尧,激动地流下了热泪。她刚朗诵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座谈会结束,参加座谈的老演员们都要和她合影留念。李孟尧先生后来还专门写了一幅书法寄给大姐,抒发北京之行的情谊。
我的思绪被一阵欢笑声打断。原来刘大姐和她们“四人团”今天缺席正在省城的老二视频。大姐扫描满桌丰盛的菜品,逗得那边直叫“眼馋流口水”,老二在省城照顾孙子,陪伴老人,遗憾无暇参加这场快乐的聚会。大姐对着镜头说:“再忙再累,都要好好吃,好好喝,好好过,还要好好写东西。”老二回话:“哪有时间写东西,脑子都成浆糊了。”
是啊,到了我们这把年纪,上有老下有小。诗和远方都是迷茫的,只有生活的苟且才最真实。
然而,大姐却是另一番作为,每参加一次她组织的饭局,欢快的氛围中,不仅有美食的饱腹,更多是文友之间的沟通交流,谈她自己的创作,社会活动的参与。近期先后和几个大型活动策划方合作,创作的主题歌词,一如她的写作风格,主题鲜明,豪迈大气,引人注目。而我在写作上的一点点进步,她必然会给予热情鼓励和积极支持,及时提出方向性的指导。那种热诚、悉心、贴切的话语,和她饭局上的劝吃夹菜一样,真情而热烈,让你有归家的温暖感觉。
家乡有个方言,叫咥。咥饭,咥活,比如咥一碗香喷喷的油泼面,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咥一盘油汪汪的红烧猪肉。用咥说起话来,干脆利落,让人听着,形象生动。刘大姐能咥饭,也很咥活。她的写作就很咥活,作品集出了一本又一本:歌唱丰富生活的《天地有歌》,抒发心灵创伤的《千里马》,探寻大河古渡遥远历史的《黄河古渡》,记录斑斓色彩的《灿烂人生》等等,这样写下去,恐怕还要费你不少时间。
“来来来,咱们把吃不了的菜打包,喊服务员拿几个袋子来。”刘大姐“吃不了兜着走”的“光盘行动”又开始了……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