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有间旧西屋,我出生在那里。一直长到十四岁,家里又盖了新房,才搬了出来。
它坐落在一个四合院里,是很普通的一座太行山上常见的旧式住宅:三间砖楼房,经岁月磨砺呈土黄色,房顶从高到低为斜坡状,木格窗户。与现在农村新修的房子比较,显得苍老、古朴、笨拙。它是我家的祖屋,不知是祖上哪一代修建的,从我记事起就残损破旧了:凹凸不平的地面,黑乎乎的木质楼梯,朽木状的门窗,屋里家具、桌椅的漆已全部脱落。一个衣柜据说是奶奶的陪嫁物,柜门已损坏,开闭时须得小心翼翼,否则,门就会掉下来。
楼梯在室内紧靠南面的山墙斜倚着,看上去古老、结实、敦厚,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经历着屋里的兴衰更替。我小时候,有一次和爸爸一块儿上楼梯,我在前面爬,爸爸在后面催促,慌忙中我从梯子中间两米多高的地方跌落下来,磕破额头,留下了一块疤,这块疤痕现在还在。
旧屋门的两侧各有一扇窗户,在窗户的正中间,只安装半尺见方的一块玻璃,其余部分用白棉纸糊住。虽然窗户简陋,光线不好,但早晨太阳光照射进来,屋里亮堂堂,感觉暖意融融。有多少次,我爬伏在窗台边透过玻璃看院子里啄食的小鸡,做针线活的邻居奶奶,出进来往的行人以及其他的一切。可以说,我初涉世事,第一眼看到外面的天空,是从这扇小窗户开始的。
北边窗户下是一个火炕,占据了室内三分之一的面积。靠墙的里面作床铺,靠廊的外面砌了个灶火。炕高二尺,小孩踩上凳子方可爬上。火炕是全家人起居生活的重要场所,吃、喝、睡全在炕上。要是没了炕,一天也生活不下去,这在我们家乡皆如此。在炕上,我几千次迎来黎明,又送走了一个个无奈的黄昏,一天天一年年享受了数不尽的父母关爱,度过了无数欢愉的童年时光。那时,父亲在外地工作,一年回家的时日有限。每次回来,总是忙着帮母亲干活,晚饭后清闲了,父亲才坐到炕边,抱我坐在他的腿上,父女俩一块玩打“眼鼻”的游戏,父亲温暖的大手握住我的一只小手,口中叫着“眼睛”“鼻子”“耳朵”等,随叫声响起,我的另一只手必须迅速指向他所叫喊的地方。如果指错了,就挠我的胳肢窝一次,每被挠痒一下,我都笑作一团扑到他的怀里,父亲就势在我的小脸蛋上亲一口。
由于父亲长期不在家,家里家外的活就全落在母亲一人肩上。她什么都得干:上地、喂鸡、喂猪、照顾孩子。那时小弟还没出生,母亲对我和大弟细心呵护,无微不至。孩子们的衣食冷暖她自然时时刻刻记挂在心间。尤其遇到我们一有小病小灾,母亲就更加万分焦虑和担忧。我十岁那年,得了一次急性脑膜炎,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高烧不退,母亲也一天一夜始终守在我身边,不断拿湿毛巾敷我的额头,心中默念祈愿我尽快好转起来。现在回想起来,在当时农村医疗条件落后的情况下,我如此重的病居然能很快完全得到治愈,大概是母爱真诚感动了神灵保佑的结果吧!
冬天夜长,学校晚上有自习。母亲为了保证我正在长身体的需要,每晚总给我准备简单的夜宵。下自习回来,准能看到煨在灶火上的热气腾腾的小吃食:一个烤山药、一碗拌汤或是几块饼干。我赶紧上炕,边烤火取暖边吃东西,食物下肚,填足了我的胃口,身上热乎乎的,心里更是无比温暖。
火炕上还是姐弟俩常常玩耍嬉戏的天地。我与弟弟不去室外的时候,就在家里爬到火炕上玩打仗、老鹰抓小鸡、捉迷藏等。玩到尽兴时,干脆把被褥铺开在上面滚动。经常是开始玩得开心,后来玩着玩着便打起架来,不是姐把弟打哭,就是弟把姐打哭。正在干活的母亲听到哭声便跑过来,看看狼藉的被褥,训斥我们一顿。
东南角紧靠衣柜的地方,放了一架缝纫机。母亲一有空就在缝纫机上干活。母亲做得一手好针线活,缝纫、裁剪样样都会,并且每样都干得出色,在村子里是有名的。那时,农村人穿衣买的不多,绝大多数是买上料子做。村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穿过母亲做的衣服。母亲给人做衣服从不讲报酬与条件,谁说出口来她都认为乡里乡亲的因而不好意思拒绝,总也有做不完的缝纫活。缝纫机旁边放衣料的小柜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花绿绿的衣服料子。夏天单衣、春秋夹衣、冬天棉衣,还有帽子手套鞋垫绣花等,母亲都做得来。常常我夜半起来,或者黎明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母亲在机子上干活的身影。现在,已过去近三十年了,这身影还常清晰地浮现于眼前,成为一幅美丽画面,给我的人生留下了永恒的回忆。
长到十二岁,我离家到外地读书,回家的次数少了。又过了两年,家里修了新房,我家从西屋搬迁到了新居,西屋基本弃之不用了。但新屋与旧屋在一个院子里,每次回家,我都进西屋去看看,看到空空荡荡、冷清尘封的屋里,总有酸楚的感觉弥漫心头。后来随时光流转,由于上学的缘故,离家越来越远,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结婚那天,最后离开娘家时,我知道从这道门槛迈出去就要进到另一个对我完全陌生的新门槛,我望了望娘家的一切,当看到西屋时,止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从西屋搬出去已有二十多年了,这么多年来,它常常在我的梦中出现,我梦见像从前那样在里面生活,梦见它的模样仍与以往一样。梦如此清晰真切。昨夜,我又梦见它,醒来后久久不能入睡,我躺在床上,想了许多事情,想到后来居住的新屋比旧屋气派、豪华、宽敞、亮堂,但我却很少梦见。而为什么一次次梦见旧屋呢?有时候梦的频率高得令人吃惊。最后朦朦胧胧的我似乎找到了答案:童年的一切都是弥足珍贵的,我童年生活的全部世界就是家,我一生下来就与西屋日日夜夜、风风雨雨相守十几年,它的一木一石、一砖一瓦、一桌一椅,还有父母的眼神、亲族的逗弄,已在我幼小的心田里扎了根,并且日子愈久,扎根愈深,慢慢地浸入骨髓,化作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旧屋就像心底的一个坐标,无论走多远,回头望时,总能看见它站在岁月里,安安静静地替我们守着那些回不去,却永远鲜活的日子。
(作者单位:晋城市交通运输事业发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