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专 刊

晋西北的风

吕建峰

  晋西北的黄土高坡,春天总裹着股凛冽的寒风。1942年的风尤其烈,卷着远处炮楼的硝烟味,把村庄上空的炊烟都撕得七零八落。奶奶常说,那年的风里藏着刀子,既刮在脸上,也剜在心头。
  那时父亲还在奶奶腹中,日本鬼子的“扫荡”像催命的鼓点,三五天就响一回。鸡叫头遍,天刚蒙蒙亮,爷爷就会牵着奶奶往村后的狼窝沟钻。山沟里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扎人的沙棘,枯黄的枝条在风中凌乱地飞舞。奶奶怀着身孕,走一步要喘三口气,每块硌脚的石头都像刀尖。二月的风顺着领口往里灌,爷爷把破麻袋片搭成个三角窝棚,奶奶缩在里面,手死死护着肚子。远处村里的枪声一响,她的身子就跟着抖。就是在这样一个飘着雪片的清晨,父亲在窝棚里降生了。哭声细若游丝,爷爷赶紧把他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奶奶望着远处烽火缭绕的山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爷爷摸着奶奶的头说:“生在这烽火里,是苦了娃,但也得让他活着,看到鬼子被打跑的那天。”
  这一年,比父亲大17岁的大伯,已是个身高马大的后生。他肩膀宽得能扛起整袋土豆,手掌粗得像老树皮。八路军征兵的消息传到村里那天,他揣着两个热乎乎的窝头,和同村九个小伙子一起站在了村头老槐树下的征兵站。“娘,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来帮您种庄稼。”他说这话时,太阳正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要一直伸到天边的战壕里。奶奶后来总念叨,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把大伯的脸都晒得通红。
  大伯去了兴县蔡家崖,那是八路军晋绥军区总部的所在地。训练的日子苦得钻心,天不亮就起来练刺杀,枪杆磨得手心起泡,血痂结了又掉,掉了又结。夜里睡在土炕上,听老兵讲平型关的故事,他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因为身手利落,他被选进了首长警卫排,从此跟着首长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他见过炮弹在身边炸开,泥土溅满全身;见过战友倒在血泊里,最后一口气还喊着“冲啊”;他腰间的刺刀换了一把又一把,身上的伤疤添了一道又一道,每道疤都藏着一段生死瞬间。
  那些和大伯一同参军的小伙子们像秋后的叶子,一片接一片落了。二柱是第一个走的,在一次伏击战中,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他抱着炸药包冲向鬼子的卡车,爆炸声震得山都在抖;石头牺牲在攻打碉堡时,流弹穿过他胸膛的那一刻,手里还攥着从家里带的红绳子——那是他娘给他求的平安符;最后一个牺牲的是喜子,消息传来时,大伯正在给首长擦枪,抹布“啪”地掉在地上,他盯着枪管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十个同村的后生,最后只有大伯活了下来。他说,每次战斗打响,总能看见弟兄们的脸在眼前晃,他得替他们多杀几个鬼子。
  大伯后来回到家里总爱坐在炕头上给我们讲过去的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在光里格外清晰。讲到激烈处,他枯瘦的手会突然攥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像战场上刺刀的光。“不是我命大。”他总说,“是那些弟兄们替我挡了枪子儿。”然后他用粗糙的手抹一把脸,像是抹掉眼泪,也像是抹掉那些不忍回想的画面。他说,抗日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民族,整个国家的事,为的是再也不当“亡国奴”。
  2014年,我和父亲去成都看望大伯。那时他已卧病在床,说话都喘着粗气,却拉着父亲的手不放。他说:“想回……回狼窝沟看看。”声音微弱,“看看那片沙棘……是不是长绿了……看看弟兄们的坟头……长草了没……”他说这些年总梦见以前的事,梦见二柱塞给他的半块干粮,梦见石头唱的跑了调的山歌,梦见喜子说打完仗要娶邻村的二丫……
  如今的晋西北,风里是花草的清香。狼窝沟早已长满了绿树,沙棘丛变成了果林,村庄里盖起了红顶白墙的新房,父亲常带着我们去看那棵大伯亲手种下的松柏,它长得笔直,像他当年站岗的模样。那些牺牲的小伙子们没能等到抗战胜利,他们用生命把希望永远种在了这片土地上——是翻滚的麦浪,是嬉闹的孩童,是再无硝烟的人间胜景。
  80年过去了,当年的烽火硝烟早已被岁月抚平,化作田埂上的露珠、枝头上的新绿。而那些曾在风里浴血奋战的身影,始终成为站在黄土高坡上最挺拔的松柏,让每一缕吹过家乡的风,都带着对安宁的守护,对未来的期许。这生生不息的人间,正是他们用生命托举起的、最动人的模样。

  (作者单位:山西路桥集团投资项目运营管理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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