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臻

　　当秋日的阳光照遍雄伟的太行山，当火车的鸣笛声回荡在飞驰的石太线，当天边那一抹晚霞给黄河渡口涂上猩红的色彩，我们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八十年前的中国大地上，曾有这样一群“交通人”，用独轮车的木轴、渡船的橹桨、马帮的铜铃、自身坚实的双脚，在炮火中铺就了一条又一条生命通道，护送了一个又一个革命领导、前线将士、战地情报、战场物资、急需药品等。他们没有将军的勋章，没有战士的钢枪，却以车轮为盾、以航道为刃，在民族危亡的时刻，驮起了领导同志的安全转移，载着百姓的希望突围，让不屈的火种在轮辙与浪涛间生生不息。
　　黄河是陕甘宁边区与山西各抗日根据地之间的天然屏障，是水上交通必须克服的险关。抗战时期，八路军在黄河东岸建立了坚强的河防部队，保卫着壶口、碛口、军渡、平渡口等重要渡口，防止日军西渡，同时也保障着我方人员、物资的往来。当地的船工是水上交通的主力，他们熟知黄河的水情、天气，能在夜间无声无息地将人和物资运过河。船工们冒着枪林弹雨和惊涛骇浪，为根据地运送了无数粮食、弹药、人员和情报，被誉为“黄河脊梁”。许多船工家庭世代为八路军摆渡，他们甚至发明了特殊的暗号和灯光信号来应对敌人的巡查。日军也知道黄河渡口的重要性，经常派汽艇巡逻。一旦被发现，交通员和船工就要面临机枪的扫射，有时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他们宁死也要设法把人、物资或情报送到对岸来接的人手中。
　　今年已经93岁的碛口古镇船工周老，1940年，当日寇的铁蹄踏向晋绥边区时，作为我党的交通员，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橹，时常偷渡黄河。一次，他的小渡船舱里，藏着两位要前往晋东南根据地的八路军干部，船板下还塞着给群众准备的干粮和药品。突然，远处传来日军巡逻艇的马达声，灯光像毒蛇的信子扫过水面。周老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船划入芦苇丛深处，自己则跳下水，推着船身往泥沼里挪——冰冷的河水没过胸口，芦苇叶划破了脸颊，他却死死咬着牙，直到巡逻艇的声音渐渐远去。后来有人问他怕不怕，这位满脸皱纹的船夫只是指着船舷上的弹孔说：“船在，人在，领导和百姓就不能有事。”这样的故事，在抗战的交通线上不是特例。
　　在晋察冀的山区，马帮汉子们牵着骡马，顶着日军的飞机轰炸，把电台、药品送到八路军的指挥部；在华北的平原，独轮车队员们白天躲在地道里，夜里推着小车，把群众从日军的“扫荡”区转移到安全地带。他们中有人被炮弹炸断了腿，有人被日军抓住后宁死不屈，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没人停下脚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推的不是普通的货物，载的不是寻常的百姓，而是整个民族的希望。
　　山西的陆上交通线是连接革命圣地延安与华北、华中各抗日根据地的大动脉，被称为“钢铁走廊”或“秘密交通线”。如今在古交市岔口乡的关头村，依然留存有当年开辟的“钢铁走廊”遗址。从1940年10月到1945年8月，沿这条“钢铁走廊”安全护送了由华中到延安的刘少奇、陈毅等中央领导，接送了出席七大的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以及其他代表、干部3000多人，还接送了联大、抗大师生以及美军观察组等国际友人。此外还运送了大量重要文件、枪炮弹药、医疗器械、药品、布匹、棉花等军需物资。这条交通人用汗水、鲜血和生命铸就的“钢铁走廊”成为通往胜利的红色动脉。
　　交通人的付出，从来都不是孤立的战斗。在滇缅公路上，成千上万的筑路工人用双手劈开悬崖，用肩膀扛起石料，在崇山峻岭间修出了一条“抗战生命线”。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没有先进的工具，就用锄头挖、用扁担挑，甚至用手搬。很多人因为劳累过度倒下，因为被日军飞机轰炸牺牲，可公路却在他们的血肉之躯上不断向前延伸。正是这条公路，把国际援助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国内，支撑着前线的将士们继续战斗。在敌后的交通站，地下交通员们冒着生命危险。他们乔装成商人、农民、小贩，在日军的关卡间穿梭，稍有不慎就会暴露。有位叫李桂英的交通员，为了把一份重要的情报送到根据地，假装成走亲戚的农妇，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在经过日军关卡时，孩子突然哭了起来，日军士兵怀疑她是交通员，要搜她的身。李桂英紧紧抱着孩子，冷静地和日军周旋，最终凭着机智躲过了搜查，把情报安全送到。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个孩子并不是她的亲生骨肉，而是一位牺牲战友的遗孤。她说：“情报要送，战友的孩子是国家的希望更要护。”
　　八十年过去了，曾经的烽火岁月早已远去，可交通人用生命铸就的精神，却依然在我们的血脉中流淌。如今，我们有了纵横交错的高铁网络，有了万吨级的远洋巨轮，有了遍布全国的高速公路，可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今天的便捷与通畅，是从八十年前的艰难与牺牲中走来的。
　　站在抗战胜利80周年的节点上，历数那些交通人走过的山河记忆，我们更加明白：所谓英雄，不一定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也可以是在平凡岗位上为国家、为人民默默奉献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爱国，什么是担当。
　　秋风又起，拂过城市的街道，掠过乡村的小路，也吹过那些刻着历史记忆的土地。我们仿佛还能听到，八十年前独轮车的吱呀声，渡船的橹桨声，马帮的铜铃声，交通员的脚步声，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朽的赞歌，提醒着我们：铭记历史，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的苦难，而是为了从苦难中汲取力量，为了让祖国更加繁荣强大，为了让那些逝去的英雄们，能在九泉之下看到他
　　们用生命守护的山河，如今已是国泰民安；他们用鲜血浇灌的希望，如今已是繁花似锦。这，就是我们对他们最好的纪念，也是我们对历史最好的告慰！

　　（作者单位：娄烦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