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孟华

　　按说礼拜天，应该是回乡下老家的日子，街头遇老友，找一小地摊，点两盘素菜，以唐诗烫酒，就宋词下筷，豪放着举杯，婉约着喝酒，一仰脖全是月光，一低头都是故乡，想想都美……
　　可是，病魔却偏偏见不得你岁月静好。
　　这不，星期六早晨，一觉醒来，照例去个卫生间，殊不知下得床来，好像一脚踩在棉花堆上，头重脚轻，趔趄着走出了天旋地转、乾坤颠倒的感觉！勉强移坐在马桶上，顿时虚汗淋漓，湿透全身，腹内翻江倒海，让人欲吐不能，好像孙猴子钻到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捣得五脏重新排位，扯得六腑也错位挪移……
　　眩晕，眩晕，混沌了一片天地……
　　干呕，干呕，惊扰了街坊四邻……
　　瞬间，在病魔的摧残下，一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极度剧烈的呕吐中迅速成形，昔日铁骨铮铮的“钢铁侠”顿时软成了“一摊泥”。鼻涕冒着泡，眼泪横着流，一声高似一声，一声紧似一声，声声惨叫吓坏了妻儿。昏昏沉沉中，一边被妻子搀着，一边被儿子架着，像拖死狗一样往卧室挪；爬在床头上，用一种脑袋朝下的经典姿势鬼哭狼嚎地干呕……一声声，撕裂口腔咽喉；一声声，摧动五脏六腑，大肠空空小肠无，除了苦胆给点面子，再无所吐……
　　闭着眼，不敢睁开；张着嘴，不敢闭上……画风如此“惨绝人寰”，平素大大咧咧的儿子再也无法镇定，便征求她妈去街上买药的意见，我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交待“遗嘱”似的从牙缝里断断续续迸出三个字：四——消——丸……
　　四——消——丸？因为这样痛苦尴尬的事情已经连续上演了两次，甚至有一次半夜入厕，竟然摔倒在院子正中央，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坏了睡梦中的家人，情急之下在灶膛的铁锅下很慷慨地刮了一碗“锅底灰”，辅之一把“四消丸”，“灌禾鼠”一样灌入我肚，狂吐一番，第二天竟然好转。而这是第三次了，我想肯定又是吃坏了肚子，又是美尼尔综合症？
　　也许没有“故乡”这一药引子，也许缺了这灶膛的锅底灰，“四消丸”刚刚吞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粒不剩地全部吐出。呕吐再呕吐，反应再反应，加剧再加剧。妻子看着硬扛不行，赶紧打电话叫来了汽修厂外甥冬子，开着一辆四面透风、八面漏气的面包车，风驰电掣地赶过来，硬是把我从楼上塞到车里。颠颠簸簸，从圣惠南路到老急救中心10分钟的路程硬是走了一个世纪。到了地方，走进急诊室，开始量血压，输液体……
　　面对病魔，我向来从不信邪，也不会妥协。对待病魔，一向是轻而慢之，慢而怠之，始终坚持“能拖则拖，能抗则抗，能不吃药一定不吃药，能不住院坚决不住院”。一贯奉行毛主席老人家的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我想：如果与病魔斗，岂不更是其乐无穷？
　　然而，伟人做的事情岂是一个凡人说做就能做来的？
　　也许高估了自己，也许低估了病魔。输完液的第二天早上，我向妻儿故作中气充沛地打着招呼：我没事了，上班了啊！然后，勉强出得门来，勉强扶着楼梯，勉强下得楼来，勉强摇摇晃晃走过马路……在两脚行进中，竟没有了重心，走不成直线，明显感觉到了病魔扯着裤腿狞笑着加倍报复：平素走路虎虎生风的豪迈，突然就走出了“跌宕起伏”严重中风的姿势；日常大步流星、快若闪电的气势竟然走出了S形猫的曲线。走进机关大院，面对同事们一个个惊诧的目光，我才知道：我有多狼狈，病情就有多严重……
　　哎，不是鄙人无能，是敌人太强大了！于是，住院，住院，向病魔宣战……
　　在同事们的热心帮助下，赶紧入院治疗。又是量血压，测试语言障碍，又是查看肢体动作，了解眼震情况。全面启动“输液、打针、吃药和拍片”的住院四部曲。
　　初入院，临床病友看起来是一个个子不高，身体健壮、年近60的男人。据说是因为脑梗已经住了20天院了。据了解该病友是运城体校的举重教练，70年代曾参加过全运会，还在人民大会堂受到过华国锋同志的亲切接见。陪床的妻子很文静，也很细心，对丈夫更是千般体恤，万分关怀。慢慢熟悉了才知道，这位大姐曾经患过乳腺癌，在极其绝望的时候，是她老公给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使她做了手术以后，恢复如前。面对病友的坚强乐观，面对夫妻的患难与共，我似乎有了些许的安慰和感动，不由得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和打油诗：人生风雨夫妻共，患难相交且共融；病到床头相扶持，花开不在日日红！
　　入院第三天，又进来一个病友，这个病友看起来更强壮，却是被护士们插着氧气，大惊小怪用医护车小心翼翼地推进来的，并对家属一再交待不能动弹，更不能下床……三分钟不过，慢慢的热络起来，才知道这位患者是芮城老乡，在西建工地打工。家长里短地交谈中，这位患者刚进医院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两天下来花费7800元，这老汉一着急，拔掉氧气袋，跳下床就要上演一出“重症监护室大逃亡”。病友的妻子更是快言快语，说她在中心医院检查，一位大夫告诉她，患了×××怪病，每天一副药要花5000多元，她一下子蹦得比他老公还高，嚷嚷着：“我不看了，我孩儿还没娶媳妇呢”……说着笑着，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做农民难，做农民病人更是难上加难……
　　第三位病友是河津的，依旧是60岁左右的样子，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病得最为严重。医生问他叫什么，他答不上来；问他现在是什么季节，他说是冬天……一下来了3个陪床的，听话音是女儿、女婿和儿子。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偶尔听到他们是在为筹划医疗费而争执……
　　唉，不说了，说起来都是苦！这病啊，特讨厌，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说来就来，说到就到，无问你的“春夏秋冬”，不管你的“王权富贵”，无论你的“戒律清规”！这一来，消你的“名利欲望”，灭你的“万里江山”，夺你的“雄心万丈”………
　　病魔虽然穷凶极恶，然而，对一个穷弱书生来说，这又有什么可怕的？既病之，则来之，既来之，则斗之，我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医生大夫，把这病魔斗争到底！躺在床上，认真接受护士的全面检查，“量体温，测血压，抽血、化验、打针、输液”各种检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下得床来，在妻子的陪护下，一楼一楼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约号排队，“核磁、心电、彩超”……一个不拉地拍着自己做为“男一号”的人生大片。
　　进了医院才知道，哪里有什么尊严，进了拍片室，女医护人员一声断喝：把上衣脱了，抱着仪器……一哆嗦，赶紧脱掉上衣，面对墙壁，双手环抱仪器，让胸口紧贴着冰凉的东西，一阵寒意浸入体内，让人似乎有了一种被生活交了白旗面壁思过的感觉，抑或是接受病魔对本人日常不良习惯的无情审判？
　　进了核磁影像室，走到了一个犹如太空仓的巨大东西里，被医生吆喝着解除皮带、手机和身上所有金属的东西，带上头盔，扣上耳麦，就像待宰的羊羔一样躺在传输带上，被徐徐送进狭小空间的核磁共振室内，进入仓内，一种逼仄、侷促的压迫感四面袭来，让人无法动弹，难于呼吸，把整个人交于特殊的磁场包裹中，闭着眼倾听着“无线电射频脉冲”通过激发人体内氢原子核，引起共振而发出的各种噪音。那声音时而急迫，犹如奔马；时而沉闷，犹如拉锯；时而平缓，犹如小雨滴答；时而尖锐，犹如警笛鸣响……各种噪音鼓噪着耳膜，犹如“纪委书记”的一遍遍“约谈”，让你对平素为了功名利禄而忽略了身体健康进行着无比忏悔……
　　人有病，天知否？
　　小时候，爱“得病”，不得病就“装”病。记得周围的70后同龄人，没有几个没“装”过病的，而且都是“资深”装病人，一“装病”，可以不去学校，不去上课，不去做题，不去劳动，不去打猪草，不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可以理直气壮地躺在床上偷偷地笑，可以在一穷二白的家里肆无忌惮地享用有限的资源，吃香的，喝辣的，馋死哥哥姐姐们。特别是稍不如意，就杀猪般的嚎叫，总会引来全家的围观，母亲的呵护。
　　然而，一旦步入山高路险、林密水深的中年“山道”，岁月的强盗便晃着两把明晃晃的“病斧”伸过来，我们不得不吓得跪地求饶：好汉饶命，我上有八十岁老母要养活，下有二十岁小伙待娶妻……所以说，到了这个年龄，是不愿得病，不敢得病，害怕得病。可是这一病，“朋友圈”也跟着病了，“沙漠一片，寸草不生”，几无更新，即使有发圈，也一改过去豪迈昂扬之气魄，阳光乐观之豁达，而是“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
　　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若能杏子黄了摘杏子，樱桃红了吃樱桃，甜瓜熟了豪横咬，大快朵颐劳碌生活中的那抹香甜岂不正好……
　　若能半推轩窗沐南风，透过窗纱与鸟语，把盏手中看流云，品茗壶中红绿白，小口啜饮生活中的那抹余闲岂不正好……
　　若能夜卧河东听雨声，晨起盐池看朝阳，凤凰谷底赏晚霞，条山脚下觅琴声，晴朗的夜晚望星空，岂不正好……
　　然而，猝不及防的日子里，哪有那么多“岂不正好”？
　　这杏子、这桃子、这甜瓜、这小风、这鸟语、这茶汤、这星空……貌似在眼前，事实却好远。渴了就喝，饿了就吃的简单幸福却被一场不期而至的病魔打破了平凡世界中的所有！
　　这时候躺在床上，看着保洁阿姨一天四次拖着地板，闻着病房里“84消毒液”四处弥散的味道。不由得扭过头去，望着窗外一朵朵白云轻轻飘过，看着一只只飞鸟悠然闪过，我突然怀念起那窗外的一口新鲜空气，还有那触手可及的“杏子、桃子、甜瓜、小风、鸟语、茶汤和星空”……
　　唉，人若无病该多好！

　　（作者单位：运城公路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