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敦艳

　　每当翻开家中那本泛黄的相册，看到老舅穿着绿军装、胸前别着军功章的黑白照片，我的思绪总会回到那段战火纷飞的年代。老舅是妈妈的二舅，这个一生历经枪林弹雨、伤残退役后以放羊为生、一生未娶的“羊倌”，藏着一段热血沸腾的岁月——16岁参军，从抗日战争的炮火里爬出来，在解放战争的硝烟中冲锋，最后带着一身伤回到农村，却把红色信仰种在了我们几代人的心中。
　　小时候，我总爱听老舅讲抗战的故事，有一天我又缠着他讲故事，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柳树下，手里摩挲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军牌，慢悠悠地开口：“俺16岁那年，村里来了八路军，说要打日本鬼子，保家卫国。俺爹娘舍不得，可俺和俺哥看着邻村被鬼子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心里憋着一股劲，趁夜里偷偷跟部队走了，那年我哥也才24岁。”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丝毫后悔，只有对当年选择的坚定。就是那次，我才知道他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老舅叫雷有成，打那就再没有回到过家，在江苏灰寨战斗里牺牲了，当时连遗体都没找着，后来，只在介休市烈士陵园的碑林上看到过他的名字。
　　老舅总说，梁山战役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仗。“那时候俺年纪小，个子还没枪高，班长总护着俺。炮弹在身边炸，耳朵里全是轰鸣声，战友们倒下了一个又一个，可没人往后退。俺们就趴在战壕里，渴了喝雨水，饿了啃硬邦邦的窝头，硬是守了三天三夜。”说着，他撸起裤管，我看到他腿上几处深深的疤痕，“这条腿中了好几枪，血流得止不住，当时俺就想着不能死，还没把鬼子赶出去，俺得活着接着打，现在我的腿里还有残留的子弹呢！”这些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让我第一次明白，课本里写的“英雄”，不是遥远的符号，而是像老舅这样，在生死面前从不退缩的普通人。
　　后来，老舅在韩家岭战斗中被炮弹重重击中，眼睛和腹部落下了终身残疾。后来部队要给他安排在城里工作，他却摇了摇头：“俺没多少文化，能打跑鬼子、解放国家，就够了。俺想回农村，守着俺们的土地。”就这样，他带着一身军功章，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小村庄，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羊倌”。
　　村里的人都知道老舅的故事，没人把他当成普通的放羊老人。孩子们爱围着他，听他讲战场上的事；大人们遇到难事，也愿意找他商量。每逢他生日，村民们都会自发地提着鸡蛋、拿着白面蒸的寿桃来祝寿，不用谁组织，院子里总能挤满人。
　　后来，政府出台了关爱革命老兵的政策，要把老舅接到市里的光荣院。一开始他不愿意去，说舍不得村里的人和他的羊群。村干部劝了他好几天：“光荣院里都是跟您一样的老英雄，有医生照顾，还有人陪您说话，您就去吧！这是国家的心意！”老舅这才点了头。去光荣院那天，村里的人都来送他，孩子们拉着他的手哭，他也红了眼眶，反复叮嘱：“俺走了，你们要好好过日子，别忘了咱们今天的好日子是咋来的？”
　　我经常去光荣院看望老舅。每次去，他都拉着我讲光荣院里的事，他还会拿出报纸给我看，上面的新闻他都用红笔圈出来，尤其是关于国家发展的消息，他看得格外认真。“你看，咱们国家现在多厉害，高铁跑得比飞机还快，高楼大厦遍地都是，当年俺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吗？”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满是骄傲。
　　2012年钓鱼岛事件发生时，老舅已经91岁高龄，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但每天还会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有一次我去看他，正好看到新闻里播报钓鱼岛的消息，他突然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日本鬼子，非得打他们个落花流水不可！”我故意逗他：“老舅，要是前线需要人，您还去不？”本以为他会笑着说自己老了，没想到他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满是当年的坚定：“必须去！只要国家需要，俺这条老命，还能上战场！”那一刻，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身子，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16岁的少年，带着满腔热血，向着战场奔去。
　　2018年夏天，老舅的身体越来越差。他躺在病床上，还拉着我的手说：“俺这辈子，没给国家丢脸，没给战友丢脸，值了！你要记住，不管到啥时候都要爱党爱国，不能忘了历史。”8月的一天，97岁的老舅永远离开了我们。送别那天，光荣院的工作人员给老舅穿上了他珍藏多年的绿军装，把一枚枚军功章仔细地别在他的胸前——那是他一生的荣耀，也是他红色信仰的见证。看着他安详的面容，我想起他常说的话：“俺只是个普通的兵，做了该做的事。”
　　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每当我走过城市的街头，看到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景象，总会想起老舅。他那身绿军装，不仅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更是一枚穿越八十年的信仰勋章。他用一生告诉我们，什么是爱国，什么是信仰——是16岁参军时的义无反顾，是战场上的舍生忘死，是退伍后的淡泊名利，是91岁时仍愿为国家冲锋的坚定。
　　如今，老舅虽然走了，但他的故事还在我们家代代相传，他的红色信仰，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我们或许不需要像老舅那样上战场，但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信仰——努力学习、认真工作，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让老舅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祖国变得更加繁荣富强。
　　这，就是老舅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也是我们对革命先辈最好的告慰。

　　（作者单位：中部公司张兰收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