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静卧在地上,似乎也在盘算。已经许多天没吃东西了,饥饿到绝望,刚刚下肚的那点剩饭,根本不足以解除饥饿,如果再不抓住机会,放过眼前的猎物,注定会被饿死。都说我们狼最善于谋划,消耗战是惯用伎俩。看来,就得用这一招。它看到,眼前的“猎物”,僵硬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快顶不住了。它想着可以一个冲击,先扑倒,再咬喉,然后……
不知过了多久,挂在墙上的煤油灯,跳了两跳,一朵灯花爆裂,“啪”的一响,虽然声音不大,却让郝刚娃抖擞了一下精神,狼也眨了一下眼睛。
郝刚娃朝棚外看去,原先黑漆漆的棚口,已有了一点光亮。寂静的夜空,隐隐传来几声鸡叫。突然,“咚咚”的脚步声渐近传来。郝刚娃知道是夜晚串门的麻驹山回来了,他立马来了精神。狼,似乎也听到了声音,忽地站了起来。郝刚娃立刻可着喉咙大喊:“三叔,打狼!三叔,打狼!”郝刚娃通常叫麻驹山三叔,声音短促而直接,高亢而急切。门外的麻驹山听到他的呼喊,立刻回应说:“有狼啊!让它出来,我操家伙”。
麻驹山也是刚进到茅棚口上,听到郝刚娃的呼喊,顺手摸过一把老镢头。那狼听到屋外有人声,慌忙要往外溜,却被窑洞狭窄限制,只能往后退。刚退到茅棚,被麻驹山手持镢头堵了个正着。它急于逃走,慌不择路,竟然窜到麻驹山的胯下。说时迟,那时快,麻驹山后退一步,抡起镢头,朝老狼的头部狠狠砸去。这一下,又准又狠,就像他杀猪,手持尖刀,直刺猪的心脏。那老狼被一镢头打翻在地,他接连着又抡了几下,直到老狼一动不动,彻底死了。麻驹山扭过头来,郝刚娃仍然像个木头人,手持木棍呆呆站着。
麻驹山便对他喊:“狼都打死了,你还傻站着干啥呢?”郝刚娃这才回过神来,木棍从手上掉了下来,人也瘫坐在了地上。
两人把那个死狼拖到棚外,吊在一根横杆上。实在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尽管老瘦的青狈,还是让他们俩费了好大的劲,才被挂到晾衣的木杆上。麻驹山发挥屠夫兼厨师的特长,把菜刀磨得锋利,在早晨红霞洒满河滩时,把老狼开膛破肚,剥皮剔骨。狼肚里掏出的下水挖坑埋了起来,狼肉满满煮了一大锅。剥下的狼皮拉展铺在了河滩的向阳坡上。那些狼肉,他们吃不完,又送给河南坡的不少人家。那张老狼皮,后来一直铺在麻驹山的身下。
狼被打死的那段时间,人们常常议论说,水库一涨水,那么多动物都逃走了,这个老青狈为什么还在这里?有人说,它应该是这里野兽群的王,是狼群最后的守望者。也有人说,它也许恋念这片曾经生活过的家园,至死也不愿离开这片热土。就像移民搬迁时,那些不愿离开生养过的老窝,哭着、喊着,执拗要将一把老骨头埋在这里的老头、老太太们。人们谈起这些事,都说,想人比牲畜哩,道理都是相通的。
这个真实的打狼故事,后来被村里的小学老师,加了很多演绎成分,当做英雄传奇故事,给学生们讲。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和狼的故事又有了新的延续。麻驹山一直在身下铺垫的那块狼皮,一到冬天更是离不了,说是多年的腰痛病和老寒腿,只要铺上它,就好了许多。有人曾在夜里用手抚摸那狼皮,皮毛间有火花闪烁着的光点,令人称奇。可到了晚年,腰腿疼痛愈发严重,反倒抽掉那狼皮更舒服些。舒服没几天又疼起来,他又要铺在身下。铺上疼痛减轻,不多大会儿,又剧烈疼痛。如此反复,折腾得更痛苦。后来又开始作梦,梦中那个老狼变成个老太太,头上绑着白纱布,殷红的血渗了出来。就如同童话里的狼外婆,一跌一撞向他走来。口里不断哀求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更可怕的是,梦境里,一大群的狼将他团团包围起来,个个张着血盆大口,将他浑身的肉撕成一条一条,最后只剩下一副白生生的骨头架……麻驹山惊叫了一声“妈呀!救我!”。醒来虚汗浸湿了衣服,浑身打战,断断续续向家人讲起梦中的情景,家人只说他害病害糊涂了,尽力回避他当年杀狼的事情。
麻驹山的病时好时坏,最后只能坐在轮椅上。他喜欢晒太阳,每天太阳刚刚露头,便要家人推着轮椅到村前大舞台的广场上。那舞台坐北朝南,太阳光早早投在台口前。麻驹山每天孤影形单,一个轮椅,一个人,静静停在台口正中间的位置,仰面靠在靠背上。明亮的阳光下,舞台台口如张大的嘴,麻驹山和那轮椅,似乎像一头巨狼口中咬着的猎物。他一整天都不愿离开那儿,早晨暖阳,中午烈日,下午夕阳,他都要坚守在那里。家人无奈,只好每天送饭在台口吃。有时,他还把衣服脱掉,家人为他穿上,他又脱掉。炎热时为他支撑一把伞,他也不要,硬生生在台口折腾了一个夏天,最后全身起了层硬皮,晒成黑乎乎的碳色。
有人说,那一身硬皮,像当年他晒的那张狼皮。
一入秋,麻驹山一场大病,便卧床不起。临咽气的时候,紧闭着双眼,双手伸向空中,像举着个东西,嘴里喃喃说道:“以命抵命,咱们两清了”。
麻驹山在沉迷中,渐渐身体漂移起来,两脚踩在软绵绵的东西上,似腾云,像驾雾,走过一段很长很长,忽明忽暗,狭窄曲折的通道,进入一个幽暗的世界。忽然,眼前明亮起来:一边太阳和月亮正轮番升起降落,蓝天白云,朝霞夕阳,夜空星光,大河高山,树木村落,景象渐次呈现。一边黑云压头,暴雨闪电,狂风巨浪,万丈深渊,人群跌落河谷,情形不断重复。两边截然不同的情景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放着金光的笔直小路。眼看着有人走进了光明灿烂的这边,也有人走着走着,就掉进了那边河谷的万丈深渊,被汹涌的河水冲走。
麻驹山不知最后走向了哪一边。只是他死时还不到六十六岁,有人说,是那个老狼把他后十年的阳寿拿去抵了命,因为狼的寿命只有十多年。
至于郝刚娃,自从吃了狼肉之后,一见所有的肉都犯恶心。尽管后来活到了八十多岁,但不吃肉也被人说成是狼对他的惩罚。他自己也承认,自从吃了狼肉,每次闻到荤腥,便想起狼和他对视,那目光幽怨而悲伤,令他内心不安。从此,看的书大多是神灵鬼怪,讲的故事也是絮絮叨叨,劝人行善,教人莫要杀生。
人与狼,都生活在这天地间。他们为了活命,以命拼命,以命抵命,最后,人狼共同的命运,就是丧命。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命吗?
问地,地无声,问天,天无语。
哪儿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
故事讲完了,讲故事的人,在我的茶桌前喝完最后一杯茶,站起身,深深叹息一声。他希望我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于是,便有了以上这些文字。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