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绿野漫笔

最喜一树春意浓

  年裹着日子一天一天朝前滚,倏忽之间又是初春。近来常觉怀旧,每每携家人归乡,会被老宅风景吸引,似乎能看见过往,奶奶还在,颠着小脚爬一架木梯,阁楼上晾着黄杏,她笑吟吟下来,围裙里兜几颗,总是金黄灿烂,咬一口能甜到心发颤。
  1912年,奶奶在河南一户农庄里诞生。三年后,奶奶随父母踏上逃荒之路,一根细长扁担,两只破旧柳筐,奶奶和她姐姐隔着一扁担长的距离,四目相望,难以携手。逃荒路何其艰辛,奶奶毕生没有忘,及至年长,及至年老,及至流连世间的最后一刻。
  据父亲讲,奶奶嫁到夏县胡张乡朱村时只有十七岁,她不停劳作,家里田里都是一把好手,相信只要肯出力,靠几亩薄田就能养活全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她以为自己唯一需要战胜的是饥饿,却不料会有接二连三的灾难如同一群强盗掠走她的幸福。
  1943年盛夏,爷爷和奶奶坐在院子里乘凉,一双儿女坐在席面上,风掠过老宅微微吹拂,一时的安适使他们忘记了战争,忘记了一墙之隔仍然存在的纷争。直到一声呼喊响起,爷爷出于本能“哎”了一声,站起身,离开妻儿,朝着黑暗里走去,也走向他的命运。父亲后来回忆,他听到了怒骂声、拳脚声,棍棒械具相互撞击的声音,奶奶死死压着他们不让动,直到“啪啪”两声枪响。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进老宅,奶奶瘫坐在地上,听任村民从四处聚拢来,从枯井里拉出爷爷。
  那一年,奶奶只有三十一岁。父亲说,那一夜,奶奶的头发掉了一大半。
  奶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七年后,灾难会再一次袭击她——二十九岁的姑姑在出嫁后因病去世。奶奶每每看过去,眼眸里的不舍留恋像丝线一样慢慢聚拢,会把她自己关在牢笼里。
  那时懵懂,不知奶奶经历苦,只觉奶奶脾气暴,常在家里耍威风,看谁都不顺眼。及至成年,才理解奶奶的苦,是心气不顺,也便想起每一次,她都要自己承受,像一只受伤的兽,一个人噬舔伤口,一个人疗愈,一个人吞下生活所有的苦。
  好在父亲争气,他在1958年考入山西省轻工业学校,毕业后先后在晋东南地区轻工业局、晋东南地区模具厂、临汾地区物资局、临汾地区五七干校、临汾纺织厂、侯马纺织厂等地工作,全家人的生活条件也因此慢慢好转。1981年,父亲在调任侯马纺织厂后决定不再奔波,便将全家人接过来一起生活。奶奶却总住不惯,每次来只待几天,就提着小包袱离开,自己去火车站坐车。如今回想,奶奶离不开老宅老院,因为那里有她一辈子的回忆,有她一生的幸福和苦难,她就像把根扎在老宅里,拔不出来,动一动都会心疼。
  1993年的秋季,奶奶在睡梦中离世,享年八十二岁。其时细雨迷蒙,老宅在雨声里一片安宁,像一位疲惫的远行客终于回到故乡,抖落一生的风尘,将艰辛迷茫失望困惑搁置到远方,独自在故乡的大炕上安稳。
  又隔了十四年,父亲追着奶奶而去。有时我会想象,在空茫处,在另一个时空,爷爷、奶奶和姑姑、父亲,仍旧坐在一树杏花下面。春意正浓,一家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四只碗四双筷,四个人深情凝望,只愿岁月长长,亲情不散,一家人能守着彼此,走到地久天长。
  老宅春意盎然,各色树木仍在风中招摇,一如奶奶还在的模样。现在我也到了怀旧的年纪,喜欢回到老宅,顺着痕迹寻找,像看见一幅幅画面:爷爷笑着迎向我;奶奶仍在颠着小脚爬上高高的木梯;姑姑正在栽种老杏树,她的欢笑声穿透时空阻隔,清晰地浮在老宅上空,有如一首古老的歌吟唱。而父亲,则用睿智深情的双眸凝望,指引我走过每一天。
  我想,这一树春意,会像家族故事一样世代流传吧。远处,我的儿孙们正在朝着老宅走来,走向他们的过去,走向他们的未来……

郭清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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