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岔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忽然热闹起来,大城市小县城的人三五成群一拨又一拨地来,口口声声要找村里的放羊老汉。
放羊老汉不知道在哪一年得了失心疯,只要看见有人路过,马上高喊一声:“我是个好人。”
放羊老汉有两个儿子,宝娃和蛋娃。宝娃和蛋娃弟兄俩厮跟着去上学,常被那些顽皮捣蛋的同学戏耍。他们推过来,搡过去,一个个扮作爹的疯样,还要学爹说的那句疯话。弟兄俩也不多说,对视一眼,冲上去开打。娘时常被老师喊去,擦干眼泪一手拽着一个口鼻渗血两眼乌青的男孩。
放羊老汉有时也清醒,看看娘和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愁眉苦脸。
宝娃说:“爹,我替你去放羊。”
蛋娃说:“爹,我替你去放羊。”
娘抹去眼角的泪:“蛋娃去吧。”
宝娃说:“蛋娃小,还是我去。”
娘的语气很坚决:“就蛋娃去。”
蛋娃十二岁,做了小羊倌。第一天跟他师傅老贵赶着羊群到野外卧地,夜里师傅钻进窝棚睡觉,命令蛋娃坐在窝棚口看羊。野地里黑黢黢的,挂在头顶的马灯灯光太暗,像是随时都会被山风吹灭,蛋娃蜷缩在又肥又大的白羊皮袄里,小身板一个劲儿哆嗦发颤。
身边的牧羊犬忽然竖起了耳朵,两眼死盯住前方,嘴里发出警觉的呜呜声,随后又放松下来,哼哼唧唧不停摇尾巴。蛋娃看见有个黑影正向羊群靠近,惊得捂住张大的嘴巴——爹压着嗓门喊蛋娃,蛋娃哭着钻进爹的怀里。
后半夜,牧羊犬叫得凶,羊群受到惊吓“咩咩”叫唤在圈里转圈圈。蛋娃看到不远处有几道绿光,热乎乎的尿液顺着裤管流进鞋里。爹大喝一声,操起放羊铲护佑受惊的羊群,牧羊犬一边狂叫一边冲向狼群。蛋娃看傻了,爹和牧羊犬一样勇敢。
等一切风平浪静后,师傅钻出窝棚,伸了伸懒腰,爹冲老贵喃喃道:“我是个好人。”
宝娃念完中专,分配了工作。攒钱给蛋娃买了一台拖拉机,蛋娃不当羊倌跑起了运输。每天日头隐没在山那头,疯爹总会站在山岔的路口等儿子。
爹好的时候,爹和宝娃蛋娃唠嗑,说来说去说到他的老家吕梁山。宝娃问那我们一家人怎么到了太行山的山岔,爹马上把正想说出的话咽回肚里。
过几年,僻静的山岔村不知怎么又热闹起来,又有人成群结队来找当年的放羊老汉。进门后一一鞠躬敬礼。爹吓得躲进墙圪里,嘴里不停数念:“我是个好人!我是个好人!”
这一夜,爹絮絮叨叨,娘哭哭笑笑。宝娃蛋娃才知道,爹一句“我是个好人”的疯话竟是藏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那时,太原还没解放,爹抱着不满一岁的宝娃走荒郊、翻野岭、躲大兵,见一个路口岔开三条进山路,爹挑最偏的走进了山坳。见有一户人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眼靠山凿的土窑洞,院里一株高高大大的老榆树,榆树上挂着成串成串黄绿色的榆钱。
爹冲屋里喊:“老乡,老乡,行行好,给我娃找点吃的。”
门帘挑起,走出来一个白净的女人,怀里也抱着一个娃娃。她看了看衣衫褴褛的父子俩,低声说了句:“先进来吧。”进了屋,女人背转爹,撩起衣襟喂孩子吃奶水。快要饿昏的宝娃就这样活了下来。后来,女人做了宝娃的娘,宝娃有了弟弟蛋娃。
没多久,有车来接爹去疗养。爹躲在娘身后小声嘟哝:“我是个好人。”
娘对爹说:“他爹,你是好人,咱哪里也不去。”
爹活到七十六,临死前翻来覆去还是那句“我是个好人”的疯话。灵柩起,宝娃为爹摔瓦盆,撕枕头,荞麦皮“哗啦啦”撒了一地,蹦出来一个光溜溜的粪蛋蛋,比平常的羊粪蛋稍大,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用力捏了捏,碎了,里面竟有一个小纸团,小心翼翼打开,上面写着宝娃的生辰和亲生父母的名字。
马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