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出生那天,一弯新月挂在墨蓝的夜空,像一只小船儿。娘扭头看一眼,顺嘴叫她月儿。
“月儿——月儿!”叫着叫着,就喊成了大名——月亮。
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提亲的快把门槛都踏破了,月亮却嫌北庄的矬,南庄的瘦,东庄的不矬不瘦,又嫌长得黑。其实,自打那次月亮和梅花去西庄赶集,遇到一个大夫救人,回来后,心里便藏进了这个人。夜深人静时,月亮回想起来,胸口像装进一只小兔子,突突地跳。一天,月亮告诉娘,谎说:“梅花要嫁给赵大夫,西庄的。”娘惊诧:“啥?黄花闺女去当后娘,她脑子有毛病?”月亮白娘一眼:“人家自个儿愿意,谁都管不着。”门“砰”的一声响,月亮端起针线笸箩进了屋。
这事长腿一样在村里传开,风言风语砖头似的砸在娘心上。张嫂来劝,李嫂来劝,娘苦笑着送走张嫂,又送走李嫂。转身,娘找出一把锁,挂在门鼻子上,撂下话:“死妮子,趁早死了这条心!”两天来,娘端来的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拗不过,娘的心就像扔进开水的干面条,更像霜降后挂在树上的柿子,到底还是被秋风吹软和了。她趁天黑,去找了媒人王婶。
去相亲的路上,王婶又一次提醒:“赵大夫岁数大,腿瘸,娘瘫……你图他个啥?将来遭罪,可别怨俺。”月亮咯咯笑:“坑,俺自己跳,水,俺自己蹚,道,俺自己选,是好是赖,谁都不怨。”
赵大夫一瘸一拐走进西里间,屁股没挨上炕沿,院子里有人喊:“赵大夫——抓药!”赵大夫往窗外看一眼,满脸歉意:“邻村大老拐来抓药呢,稍坐。”月亮会意地一笑:“你忙,不用管俺。”事也凑巧,刚送走大老拐,村主任隔着院墙大喊:“赵大夫!刘教员心脏病犯了,赶紧去一趟。”刘教员独居,可耽误不得!赵大夫急忙背起药箱,推上自行车,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竟完全忘了相亲的事。王婶指着赵大夫的背影数落:“这像什么话!”回头,又冲月亮说:“你嫁给他,往后吃口安生饭都难。”月亮却打圆场:“得病不挑时候,救人要紧。”王婶坐立不安,忽而,一拍脑门:“坏了,出来时大门忘关了,猪还跑在院里。”王婶那话的意思,她得马上回去关门,不然,猪会跑丢的。这样说来,王婶是要把月亮一个人扔在这里。其实,月亮看得出,赵大夫去给刘教员治病,把王婶和她像晒咸鱼干一样晾在那里,王婶显然是不高兴了。至于忘记关大门的事,只不过找个借口离开罢了。
快晌午,赵大夫拖着疲惫的身体进门。多亏赵大夫及时赶到,又叫了120,还陪着刘教员去了医院。等一切安顿好,才猛然想起相亲的事。赵大夫苦笑一下,摇摇头,心想:这会儿赶回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可走进院子,赵大夫惊讶地发现那辆自行车还在。进屋,桌上的焖饼冒着热气,一碗滚烫的蛋花汤,几粒蒜瓣躺在小碟里。月亮系着围裙从东里间走出来。赵大夫瞪大眼睛:“你怎么没走啊?”月亮的脸倏地红了:“要撵俺?”赵大夫忙改口:“没、没有……”
半年后,赵大夫诊所添了一位漂亮的“抓药的”——月亮。
其实,月亮没告诉娘,那次和梅花去西庄赶集时,遇到那个救人的就是赵大夫。
张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