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岁月沉淀的缘故，近来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老家那扇嵌在石头窑洞里的木头窗。那是晋西北偏关的小山村，一扇由一百二十三个“田字格”组成的窗棂，是本村木匠柳疤子的手艺，上圆下方，含天接地，藏着庄稼人最朴素的期盼。柳疤子当年笑着说：“田字格最实在，盼着你们家年年好收成。”唯有天窗顶角的“蛇盘九颗蛋”，扭曲的线条护着家的生气，母亲说这是“盘住福气，守住团圆”，成了我童年夜里最安心的守护。
　　那时候，玻璃还未走进山坳里的小村，木窗格便成了麻纸与剪刀的疆场，腊月糊窗、剪窗花，是全家上阵的盛大仪式，无关风雅，却在柴米油盐里，酿出了最浓的年味儿。
　　进了腊月二十，糊窗子的活儿就提上了日程。头天晚上，母亲会把面粉倒进黑瓷盆里，加温水搅拌成面糊，再坐到灶台上慢慢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火星子偶尔溅出来，落在灶台上的草木灰里，转瞬就灭了。面糊的香气随着蒸汽飘满窑洞，我总忍不住凑到灶台边，用手指蘸一点尝，烫得直甩手，却还惦记那股子淡淡的麦甜香。母亲会拍掉我手上的面糊，嗔怪道：“糨糊要熬到能拉丝才好，粘得牢，日子才稳当。”母亲搅拌的动作从容笃定，仿佛在打理一段踏实的岁月。
　　糊窗子的第一步是清旧窗，清旧窗通常是我和哥哥的活儿。哥哥站在木凳上面，用手撕下旧纸，再用小刀把上年糊在窗棂上的旧窗纸一点一点刮下来。有些纸粘得紧，哥哥就用湿布捂一会儿，等纸
　　软了，再慢慢揭。这都是母亲教会我们的，母亲总说：“把老灰清干净，新纸才能贴得牢，日子才能清清爽爽。”
　　清完窗棂，母亲会用抹布把每一根木格都擦一遍，每一根竖棂，每一道横枋，每一个榫卯严密咬合的角落，都被她揩拭得清清爽爽，仿佛在擦拭岁月的尘埃。
　　接下来是裁纸。我们用的是麻纸，浅米色的，虽然韧性不是特别好，但胜在保温、便宜。母亲会把纸铺在炕桌上，用尺子量好窗户的尺寸，再用指甲在纸上掐出印子——她不用铅笔，说铅笔印子会透到纸的另一面，不好看。然后她拿起剪刀，专注地盯着纸，剪刀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裁出来的纸边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毛茬。我也想试试，可剪刀在我手里总不听使唤，裁出来的纸要么歪歪扭扭，要么缺个角。但母亲从不责备我，只是把纸拿过去，重新裁好，再教我：“裁纸要稳，做人要实，慢一点就好。”
　　糊纸是最讲究技术的活儿，一般都是母亲来做。她会先在窗棂上刷一层薄糨糊，刷得特别均匀，连细窄的木格都不会漏。然后拿起裁好的毛边纸，轻轻铺在窗棂上，用手掌从中间向四周慢慢抚平。她的手掌贴着纸，一点一点推过去，空气被挤出来，纸就牢牢地贴在木格上，没有一点褶皱。我在旁边看着，觉得特别神奇，那么大一张纸，在她手里居然能贴得那么平整。有时候纸的边角会翘起来，她就用手指蘸一点糨糊，轻轻按在边角上，再用手掌捂一会儿，边角就服服帖帖地粘住了。多余的糨糊从边缘微微渗出，她用布角轻轻拭去，像画家抹去多余的油彩。
　　有一次，我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掌去抚平纸，结果用力太猛，把纸按破了一个小洞。母亲看到后笑了笑，剪了块小圆纸补上说：“日子就像这窗纸，有窟窿就补，照样能过好。”
　　糊完窗，母亲便拿出大红纸剪窗花。剪刀在她手中如蝶舞翩跹，“沙沙”声响里，石榴多子、喜鹊登梅便跃然纸上。我最爱看她剪“石榴多子”，层层花瓣裹着饱满的籽，红得透亮。母亲说：“庄稼人就盼着人丁兴旺，日子红火。”
　　除了自剪的窗花，父亲也会买一些县里印刷厂印的“窗眼儿”。那些“窗眼儿”是专门为窑洞窗户设计的，多是复杂连续的图案，比如斜三角、海棠花，还有“双喜字”。中间的“管心”有“富贵牡丹”“喜鹊登梅”，颜色特别鲜艳，红的、粉的、黄的，印在纸上，像极了春天的花。母亲把这些“窗眼儿”贴在窗户的正中央，再把自己剪的小窗花贴在四周，窗户顿时热闹起来，成了窑洞里最亮眼的风景。
　　糊完所有窗户，往往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夜晚，灯光透过窗纸，窗花的剪影在山野间流转，石榴似在浅笑，喜鹊仿佛在欢唱，那“蛇盘九颗蛋”依旧守护着一窑洞的温暖。后来我进城读书、工作，每年过年回家，仍会帮母亲糊窗剪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是乡愁最温暖的寄托。
　　父母离世后，回村的次数少了。今年归乡，看到村里的石头窑洞还在，木窗棂却大多换成了明亮的铝合金窗，玻璃通透，实用便捷。窗花也还在，只是变成了商店里的烫金静电贴，精致却少了手剪的温度。但当我在亲戚家看到老人教孩子剪窗花的模样，忽然心头一暖——有些东西从未消失。
　　我在城里的旧货市场淘到一把老式剪纸剪刀，像极了母亲当年用的。试着剪一朵石榴花，虽不如母亲的精巧，却也剪出了几分模样。那一刻忽然明白，乡愁不是沉溺于过往的伤感，而是传承里的温暖延续。母亲教我的不只是剪窗花、糊窗纸，更是踏实做事、从容生活的道理，是对日子的热爱与期盼。
　　如今，那木窗、那窗花，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它们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在岁月里生根发芽，让我无论走多远，都记得来时的路，记得那份手工里的温暖、亲情里的牵挂。窗花上的乡愁，从来不是失落的叹息，而是传承的力量，是无论时光如何变迁，都能指引我踏实前行、向往红火日子的光亮。

郝福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