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和朋友下馆子,席间点了一道酸菜鱼。我本不爱吃鱼,却冲着酸白菜多夹了几筷,口感爽口,可心底总觉得比不上老家窑洞腌出来的酸菜地道。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没有大棚,秋后天寒地冻,新鲜蔬菜难寻,土豆难以满足日常所需,酸白菜便成了偏关人家过冬的刚需。每年十月农活收尾,家家户户都要动手腌酸菜。
黄河滋养着家乡水土,依托便利水源,家家户户都会种白菜,一部分存入菜窖,余下尽数腌制成酸菜,从深秋一直吃到来年清明,新菜长出才算熬过寒冬。
十六岁离家上高中前,我年年在家帮忙腌菜,整套工序了然于心。村里每户都备着大号瓷缸,至少两只专门用来腌菜,足够储藏全家一冬的吃食。腌酸菜是秋里头等大事,分寸讲究颇多。新收的白菜不可沾水,只需抖净泥土,剥去外层枯黄老叶,码在房檐通风处晾两三天收水,不然腌出的菜不筋道。
白菜晾至发软,便架起土灶大锅烧水烫菜。我负责添柴烧火,水沸腾后,母亲先将菜根入沸水烫十多秒,再整个下锅烫半分钟,菜叶变软立刻捞出,摊在榆木案板上彻底晾凉。晾凉是最关键的一步,白菜若带余温入瓮,不出三日缸内便会生出白膜,整缸酸菜尽数腐坏。一次姐姐急着出门看戏,不等白菜放凉就往缸里搬,被母亲厉声制止,那一刻我才知晓酸菜最怕热气、油污与生水。
腌菜瓮平日闲置,清明清空后放在檐下接雨水浇花。入秋腌菜前,要用沸水反复冲刷缸壁,擦干暴晒,父亲再用高度白酒涂抹内壁杀菌。瓮底铺一层塑料袋防止汤汁渗漏,一切器物干透无水渍,方可开始码菜腌制。
瓮底先薄撒一层粗盐,白菜根朝下层层码紧,铺一层菜撒一层盐。盐量全凭经验把控,盐多则咸苦、发酵不出酸味,盐少极易变质。装满压实后,河滩挑选的致密鹅卵石便是压菜石。我跟着父亲去河滩捡石头,他挑选厚重实用的,我只顾捡拾带花纹的小石子把玩。石头需沸水蒸煮晾干,重重压住白菜,保证菜叶完全浸在盐水之下,露头的菜很快会滋生白膜。最后蒙上塑料布,扣紧木盖,抬进恒温五至十摄氏度的凉窑存放,窑洞冬暖夏凉,恰好适配酸菜发酵。
腌制前半月,盐水浑浊,满是生菜腥气,四十天后汤水清亮,酸香渐浓,此时菜帮发白、酸味清淡,适合包饺子、清炒肉末。父亲却说风味不足,醇厚的酸香要等七十天、冬至过后才成型。彼时菜帮泛黄,掀开瓮盖浓郁酸香扑面而来,窖存鲜菜所剩无几,酸菜正式端上餐桌,还要留存部分春节待客。
儿时大半年饭桌都是酸菜,日日酸白菜烩山药蛋,清汤少油,豆腐、肉食只有来客、过年才能见到。年少时我厌烦这寡淡滋味,一次赌气将半碗酸菜倒进灶火,母亲气得要动手,父亲拦住母亲对我说:“你爷爷小时候,连一口酸菜都吃不上。”自此我再也不敢浪费粮食。
酸菜衍生出多样农家吃法。酸白菜土豆粉条是日常主食,少油翻炒熬煮,吸满油脂的酸菜肥而不腻;农忙时节,酸菜炒粉条省时便捷;酸菜猪肉大葱饺子是过年必备,挤干汁水的酸菜配大葱五花肉、胡麻油拌匀,香气诱人。此外,酸菜细丝清汤、酸菜鸡蛋汤清淡解腻,如今饭店的酸菜鱼、酸菜火锅、酸菜炖排骨,都是当年农家不敢奢望的菜式。
如今生活富足,冬日菜市场菜品齐全,楼房住户极少腌酸菜,老式瓷缸或种花或接雨水。宴席之上鸡鸭鱼肉琳琅满目,酸菜反倒成饭店高价特色菜。超市袋装开袋酸菜我也曾买来品尝,却寻不回儿时滋味。
每一瓮酸菜风味各不相同,发酵温度、放盐多少、压石轻重都决定口感,没有标准化工序,全靠代代相传的农家手艺,无可复刻,如同一去不返的旧时光。
这瓮酸菜承载着贫瘠岁月的清苦,如今尝遍山珍海味,再没有一口吃食,能让人酸得蹙眉,又暖得眼眶发热。
郝福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