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卖手擀面的大姐多日未出摊,我便多日从满怀期待到心生失落地骑车穿越小巷,心心念念着宽展案板上沾满金黄玉米面的那一团手擀面,盼着某日又逢着她勤快的身影、灿烂的笑容,还有那声爽朗的招呼:“买面条呀?”
许是上了些年岁,在吃过了天南地北的各式面条之后,我愈发对一碗朴素、家常的手擀面情有独钟。故而,对小城多个机擀面摊、风味面馆视而不见,情愿穿街过巷,光顾这家太阳伞下现擀现卖的手擀面摊。
不久前,听说大姐的丈夫生病,她陪着去了北京看病,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母亲的唠叨又响在耳畔:“你爱吃手擀面又不学着做,哪天我擀不动面了,看你吃啥?”对母亲的担心,我不以为然,哪儿还买不到点手擀面?
这回真买不到了,只能尝试着自己动手。先前,母亲和面、擀面、煮面的镜头如教科书般在脑中放映,指引着我一步步操作。毕竟,人至中年,掌控面团远比掌控生活、工作简单得多,第一次便如愿,后屡试不爽。
两碗面粉,撒些盐,打入一颗笨鸡蛋。倒入从老家取回的山泉水,用筷子快速搅拌成丝丝缕缕的面絮,一点点揉捏按压成稍硬的面团;用手蘸水,最后打理得手光、面光、盆光,蒙上湿布,开始饧面。个把小时后,将饧好的面团再次揉得细腻、光滑、圆满。案板摆上,撒上面粉,将面团压扁,用长擀面杖擀开,擀薄;撒上金黄的玉米面,将面饼裹在擀面杖上,滚动着擀上几个来回,摊开,再撒面,再裹上,再擀,再摊开……那极具颗粒感的玉米面,有股纯正地道的清香,牵引着我的思绪在儿时的玉米地里游荡,回味着那一口锅贴饼子、玉米面糊糊、爆米花的悠远滋味……几番下来,摊在案板上的面饼又大又圆又薄,均匀地再撒一层玉米面,将面饼折叠成长条,操刀细细地切成面条,规规整整地列队排在那里。擀一次面条胳膊发酸,一身是汗。听说卖手擀面的那位大姐,日积月累,两手的关节常在夜晚隐隐作痛,可为了一家的生计,第二天她又站在巷口,笑对每位顾客。
因白天要上班,我擀面常在夜晚,打开视频,边看边听边忙;妻子孩子在房间里。我们忙着各自的事情,互不言语,默默守候,最惬意、最享受的生活莫过如此。
妻子不会擀面,却爱煮面。早餐一碗面,应着季节变换着不同的汤头。春天菠菜、油菜面,夏天豆角、茄子面,秋天丝瓜、番茄面,冬天白菜、萝卜面。
我最喜欢炸酱面。甜面酱与瘦肉丁、蒜薹段,在油锅里炒至浓稠,浇在面条上;再配上黄瓜丝、焯豆芽、胡萝卜、炸辣椒、火腿片等菜码,纵情在大碗中搅拌,直至乳白的面条、褐色的炸酱、翠绿的黄瓜、透白的豆芽、橙黄的萝卜、殷红的辣椒、粉色的火腿等,融合搭配在一起,色泽明快艳丽,味道共融共生,堪称一件艺术品。挑筷大口而食,吸溜吸溜弄出声响,唇染酱色,满嘴流香,吃得那叫一个过瘾。不过,我炸的酱总没妻子炸得够味儿,也便放弃了。我擀好我的面,她炸好她的酱;面离不了酱,酱离不了面;这平素的小日子便是幸福的好日子。
忘记过了多少时日,偶然下班路过巷口,那位大姐依然在出摊擀面。虽然我已学会并爱上擀面,不再买她的面,可还是很关注她的摊位。她身影依旧勤快、笑容依旧灿烂,依旧对络绎不绝的顾客爽朗地招呼:“买面条呀?”
张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