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为中国乃至世界延续时间最长的佛教圣地,其全方位地见证了近两千年间佛教中国化的成功演变及其在东亚地区的传播过程。据文献记载,其寺院最早建造于东汉永平十一年,从实物遗存计,在北魏孝文帝即帝位至迁都洛阳期间,即立有寺院,约在471年至493年间。其延续时间之长,不间断地跨越朝代之多,为他地所无。
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五台山,其遗存既包括建筑、壁画、塑像、墓葬、碑碣、经幢等等不可移动文物,也包括经书典籍、卷轴册页、小型塑像等等可移动文物,还包括民间传说、手工技艺、节日庆典、佛乐梵呗等等无形文化遗产。读毕张云平先生的《朝圣之影——民国五台山老照片集纳》(暨南大学出版社2023年10月版)方觉得,这份遗产中还应包括摄影作品。文献是文化的载体,文字是,图像也是,图像之中,绘画是,摄影也是。
摄影集所选,为晚清民国年间有关五台山人文风貌方面的图像。
山川不改旧岁月,相对于喧嚣市井,百余年来,此处物是人非,大貌尚存,令人欣慰不已。而具有故事性的照片,已然文献。比如林徽因与宁公遇的合影照。宁公遇是佛光寺内的一尊等身塑像,盘腿端坐于平台之上,林徽因则立于其侧,跨越千年,咔嚓一照。
1937年6月底,林徽因与丈夫梁思成骑驴进入五台山,此行目的是寻找唐代建筑。当年日本人曾断言,要看唐时建筑,只能到日本去。梁思成在敦煌石窟看到过一幅五代壁画《五台山图》,其中偏处一隅的大佛光寺引起了他的注意,直觉告诉他,这座寺庙尚存。遂按图索骥,千里寻踪,开始了一次在中国营造学研究史上注定不平凡的野外考察。他们骑驴自五台县城出发,沿东北方向翻越阁子岭,直下茹湖盆地,经东茹村折向西北,过尊胜寺至豆村,一路颠簸劳顿、赤日暴晒,辛苦自不必说。从豆村继续北上,顺峨岭关方向道路深入十华里到阎家寨,隔河相望,便是三山环抱、松柏掩映的佛光寺了。缓坡徐行,路径通幽,不多时即可驻足山门。穿过两进院落,拾阶而上便是佛光寺的正殿东大殿。凭借职业敏感,他们一眼便识出这就是自己梦寻已久的唐代遗物。兴奋欣喜之余,他们不顾旅途困乏,立即爬上爬下,走前跑后。一会钻入天花板测量,一会攀上构架处抄绘,探索唯恐不周,记录生怕有漏。在天花板里,蝙蝠惊飞,秽气难耐,构架之上,臭虫漫爬,蛛网密布。上房登拱,窜檩骑椽之事对这位文弱女子似乎已是寻常举动,梁思成为她留下的大量照片可以为证。
东大殿中除佛、菩萨、弟子、护法等30余身佛教造像外,还有一身便是塑置于此殿中央佛坛南端扇面墙内壁下方的宁公遇等身像。此像塑作四十至五十岁之间的贵妇形象,上身着盘领大袖襕衫,双肩覆如意状云肩,腰系金玉方块连缀而成的鹘带,盘腿袖手,面如满月,神闲气定,颇具大唐雍容丰足、殷实大度之气象。其之所以引人注目,不仅因其为唐大中年间朝廷敕令重建佛光寺东大殿的“送供人”,以及管理这座大殿日常事务的“佛殿主”。东大殿为唐武宗“会昌灭法”后,由唐宣宗李忱亲自主持复建的皇家项目、朝廷工程,宣宗一朝曾担任神策军右军中尉等要职的王元宥,应为重建此殿的主要功德主,而此殿重建时的“送供人”与重建后的“殿主”宁公遇,或是王元宥的未亡人。王元宥拥有的显赫家世、显耀职位、良好政誉,以及祖籍为太原望族的身世,足以使之列为重建功德主。其妻宁公遇,在唐宣宗敕令重建此寺此殿时,将亡夫所遗巨额资财悉数捐献,使之成为此殿重建的功德主,且亲自送供上山,使自己成为此殿重建的资财送供人,甚至在殿宇重建完成后,仍滞留寺院,充当殿主,以虔诚佛教信徒的姿态,为佛法僧“三宝”朝夕服务。
林徽因的身世同样显赫,出身世家,嫁与名门。镜头前的林徽因,表情同样恬静笃定,其右手叉腰,左手轻轻搭在塑像的肩头。这张一胖一瘦、一静一动、一古一今的合影,不知引出过多少的话题来。此时,林徽因的半袖衫换成了中式短褂,西式裤换成了曳脚长裙。这次拍照,对她来说是郑重其事的。
抗战期间,有关僧侣抗日的照片,多为时任《晋察冀画报》摄影记者的沙飞所摄。战火打破了出家人的平静生活。当时,五台山有寺庙110座,遭日军践踏者41座,为此僧侣们组织自卫队予以自卫,僧人中参与武装斗争者千余人,伤亡过百。佛教圣地,出家之人,之所以有如此激烈极端的事情发生,原因无外乎二:一则僧众出于爱国之心,国之不存,何谈清净;一则被逼无奈。五台山地处要害,进可攻,退可守,1937年秋,退出平型关战场的八路军一一五师一部,由政委聂荣臻带领,隐入五台山,意欲建立敌后抗日根据地,日军对此进行了频繁扫荡。
世人只知“十三和尚救唐王”的故事,却不知五台山僧侣抗日救国的事迹。一一五师一部进入五台山时,路过一座大庙时,12位乐师身穿黑色袈裟山门迎迓。聂荣臻率众合掌躬身,以礼相回,遂告诫下属,要尊重宗教信仰,把和尚喇嘛当作朋友。为此,命令住在古佛寺的军政学校、住在海会庵的军区抗敌报社、住在南山寺的两个团、住在台麓寺的边区政府、住在普济寺的边区银行等单位,不得干涉僧侣的宗教活动。同时,讲究方式方法,向僧侣宣传抗日救国道理。同时命令部队,爱护五台山的一草一木,保护五台山庙宇不受敌寇和土匪的破坏、骚扰;要在战斗之余,整修庙宇,为僧人挑水砍柴。这使得昔日只知念经拜佛的僧侣备受感动。之后,僧侣们便拿起刀枪,于山关隘口为八路军站岗放哨;倾寺庙所存,为过往的抗日队伍提供给养;一些寺庙还把卫护柴院的枪支捐赠抗日游击队;还有不少年轻僧人径直参军,走在了最前线。
对于五台山图像史学的书写形态,不仅需要书写者有通晓视觉语言的能力,且具有通过历史文献学、文化人类学等学科,合力对视觉媒材历史原境进行复原,并在原境中对视觉媒材进行历史化的理解。虽如此,图像记录历史、表征世界的解读方式,并不如想象的简单,图像描绘世界的角度各不相同,图像信息与文字信息的叠加,更让历史图像的分析,变得幽深与艰难。
作者张云平新闻记者出身,写过不少有益五台山保护方面的重量报道,且对摄影有着专业敏感,为此有意无意将此作为一个课题,加以搜集研究,其行为无疑是在构建一部五台山的图像史。
介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