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棍,本名张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曾是山西大同217地质队职工,2010年开始写诗。15年来,他从一名默默工作在地质一线的职工,转变为一位闻名全国的年轻诗人,受到广大诗歌爱好者的喜爱。2014年4月,他被选为《诗歌周刊》2013年“年度诗人”(首届),成为《诗歌周刊》第104期封面人物;2016年3月,诗歌《暮色中的事物》获《诗刊》年度青年诗歌奖;作品《入林记》获2016—2018年度赵树理文学奖诗歌奖;2020年9月,作品《一生中的一个夜晚》获得第六届西部文学奖诗歌奖,同年12月,获“闻一多诗歌奖”;2021年,当选为中国诗歌学会第四届理事会常务理事,同年12月,获第四届茅盾文学新人奖。
张二棍诗歌表现出卑微的个体对人世间的洞照与感知,隐含着无尽的情感力量。这样多向而复杂的、具有原始魅力的情感,弥漫在诗歌的留白和停顿之处。
本版今天特刊发张二棍自述和关于诗集《我愿埋首人间》的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很多年了,我依然在写诗。
写诗这件事,母亲生前就知道。我出版第一本诗集《旷野》时,离她的生命倒计时还有两年半。那会儿,她还是我们家最闲不下来的人,也许很少有空坐下来,去一页页翻翻她这个二儿子写的诗。也许她读过,只是没弄明白,为什么这些莫名其妙的句子,被称为诗。但我知道,她很开心我是个写字的人,并引以为豪,时不时说与四邻近亲。我好多次想象,如果有乡亲来我家,耕作一生的母亲,拿着那本薄薄的诗集,在别人或无所谓或些许赞叹的神情里,她该怎样去描述这本所谓的诗集,又该如何说起她的这个诗人儿子……
那时,我30多岁,随着地质队在荒野里四处辗转,没有太多时间,去和我的至亲彼此诉说什么,聆听什么。我的母亲,就这样在我的视野之外,独自苍老,暗暗成为一个病人。当我们觉察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正式开始了生命的倒计时。仅仅一个夏天与秋天,她从那个吃苦耐劳的农妇,一点点退化为一个干不了活、走不动路、下不了床的垂危之身。
这个给我血肉的人,落幕在7年前一个春节刚过的日子。
而如今,我年过不惑,写作理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像一个听天由命的农夫,静静等待着秋风白露。我已深知,我永远无法用诗歌去创造或抵达什么。现在,我只享受着诗歌带来的无边慰藉和鼓励。这慰藉与鼓励,足以让一个不再年轻的人,渐渐遗忘了顾虑和胆怯,渐渐相信,我们活到最后,不仅要接受了苍老与死亡,还需要做一些挽留和镌刻。这些年,断断续续写了关于母亲的诗,几乎都以失败告终。终于知道,面对“母亲”这样巨大且永在的字眼,落在纸上的有限文字,与萦绕在心头的无限情感之间,永远无法僭越。多巨大的嘲弄啊,一个写诗多年的人,对于远去的至亲,却永远无法真切而彻底地描述。仿佛,每一次的怀念变成了一件让自己难堪的事。那么多的细节明明历历在目,可一旦书写,却犹如瀚海行舟般迟疑,雪原栽花般艰难。最终呈现在纸上的那一行行句子,总觉得是一个无情的儿子,在述说着一件件渐行渐远、与己无关的往事。由此及彼,我所有写故乡的、写俗世的、写山河的那些作品,大抵也是隔岸观火、水中捞月、偷梁换柱罢了。
但我并不气馁。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一直在我心头倒映着,并一次次潜入到一行行诗句里,以另一种崭新而陌生的方式,成为我存在与思考、怀想与憧憬的证物,成为这本《我愿埋首人间》。
这是我的第四本诗集,很惭愧,我并不勤奋,总是瞻前顾后,总是在自己的写作中抱着怀疑和否定,有一搭没一搭写着。想想,如果我的母亲还在,她一定还会为这个懒惰的儿子,找到千百个肯定的理由。她一定会说,慢慢来,只要能写就好,只要写起来开心就好。其实,这也是我现在给自己的辩解。想来,快到知天命的年纪,每个人都已盛衰自知了,我希望自己的写作,不是轻飘飘的,更不是急匆匆的。我甚至隐约期待着,更缓慢一点,更从容一点,让每一首诗,更像一次久候多年的不期而遇。我愿意用更漫长的时光,去等待一首自己满意的作品。也许它不会出现,可这寻觅的过程,就足以让我为之热泪盈眶了。
前段时间,写下几句话,不妨挪到这里自勉一下,如下:
……而“诗人”,则是人群当中最古老和最特例的精神种群。他们寓居在这世界的每个角落和所有时代,与凡俗的万物结拜,和古今的圣贤换帖,在一行行文字中以梦为马,长歌当哭。所以,我始终觉得,每一个自省而严谨的诗歌写作者,必然有通神或通灵的能力与禀赋,他一次次在纸上排兵布阵、滴血认亲,一次次缔造着那个自己希望抵达的身体秘境与精神飞地。在那方秘境中,一个诗人可以打开天眼,也可以自由翱翔,他放下了人间所有的拘束与不安,摆脱了红尘里的一切困厄和焦灼。是的,我们写诗,无非是试图在纸上树立起一个立体的自己,这个“自己”融合了过去、现在、未来,甚至前世和今生。这个“自己”,闪转腾挪或固守一隅,可以是流放天涯的古人,也可以是足不出户的自闭者……
我的母亲,肯定不明白这样云遮雾绕的话。如果我说与她听,她一定会用更为简洁的方式,告诫我,你写写他们吧,那个大风里抓着一把气球叫卖的老太太,那个大汗淋漓却嘴角微笑的汉子,那个围着棺木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母亲,多年以来,我在写他们。
张二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