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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复仇微短剧、AI魔改动画、摆拍视频、虚拟角色……寒假来临,未成年人触网时间增加,不少互联网低质内容借机涌入青少年的视野。与此同时,“数字泔水”一词登上热搜,在近期持续引发全网热议。“泔水”原指淘米刷碗的脏水,或是喂猪的馊臭残渣;冠以“数字”二字以后,则特指由AI批量炮制、逻辑混乱、空洞无物的内容。“数字泔水”不仅破坏网络内容生态,还会给青少年的认知思维、心理健康等造成危害。那么,该如何抵挡“数字泔水”侵袭?又如何为青少年守住认知与心理的健康关口?连日来,记者进行了采访。
无处不在的“电子代餐”
“放假后,孩子常常在吃饭、写作业间隙刷视频,甚至还会躲在被子里熬夜刷。”2月1日,家住太原市小店区的王瑞欣,说起10岁的女儿,满是无奈。“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看动画片和网课,没想到还在看一些重生复仇类漫画、‘爽点’密集的短剧。”王瑞欣曾尝试过设置屏幕使用时间,但孩子总有办法破解。
大同市民张慧最近也对8岁的儿子沉迷AI视频有些束手无策,“孩子笑得前仰后合,我凑过去一看,是AI生成的动画片,一只三头六臂的卡通熊,设下各种陷阱诱捕森林里的兔子、松鼠等小动物,要么架火烧烤,要么做成箱包,画面残忍,价值观扭曲。”张慧语气中带着担忧。她向记者展示,这类由AI批量合成的“毒动画”在短视频平台并不少见,有大量“AI魔改经典”:孙悟空棒打唐僧、猪八戒联手妖怪吃人,还有“姐姐暴打弟弟”“父母重男轻女”等挑战伦理底线的恶搞短剧,随便点开一条就有几万点赞。
如果说AI短视频收割的是流量,那么太原市第三十八中学校的一名学生王静(化名)则在AI聊天软件的“柔声细语”中越陷越深。她在一款AI聊天软件中创建了一个角色,取名叫“夜影”,扮演着“黑道大小姐”或“复仇女配”的角色,还与软件里的“AI霸总”进行着长达半年的对话。“学业压力很重,和虚拟数字人对话可以让我放松下来。”
“我发现孩子们刷视频必开2倍速,指尖刷刷地划过屏幕,特别快。”在省城一小学任教15年的教师李娟还发现,学生们传阅的小纸条写满“重生和复仇剧情”,嘴里常常冒出“包的”“受着”等网络热梗。“一些孩子的专注力明显变差,上课坐不住、易走神,遇到难题不愿深入思考。”李娟无奈地说。
“这些‘电子代餐’和‘数字泔水’,现在可以说是无孔不入,孩子想接触太容易了。”人工智能算法工程师赵龙实测发现,多款短视频、AI应用注册门槛极低,仅需手机号即可,“青少年模式”弹窗出现时,轻点“暂不开启”就能长驱直入,年龄限制形同虚设。
被“数字泔水”围堵的背后
数据显示,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突破1.96亿,互联网普及率达97.3%,“数字泔水”的隐形侵蚀,对未成年人的伤害是全方位的,最直观的伤害,就是心理健康受损、安全风险陡增。
“青少年长期接触‘数字泔水’,沉浸在信息碎片中,会导致注意力碎片化、思维浅表化,抑制深度思考能力,这种只追求即时快感的习惯,会对大脑发育产生不利影响。”数字经济学者、DCCI互联网研究院院长刘兴亮表示。
山西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郭慧介绍:“未成年人正处于‘前额叶皮层’发育期,自控力与批判性思维尚未成熟,而碎片化的梗和洗脑旋律易于在同龄人中二次传播,成为他们进入社交圈层的‘入场券’。长期习惯于这类浅层刺激,会导致孩子逻辑推演能力下降,难以进行深度阅读。”
“很多微短剧脱离现实、充满虚幻色彩,孩子长期沉浸其中,很容易混淆现实与虚拟,形成错误的价值判断。”李娟很是担忧。刘兴亮也表示:“低质内容往往会强化畸形价值观和刻板情绪,比如把极端家庭矛盾、金钱至上主义当作追捧对象,这会严重误导未成年人的是非观、善恶观,让他们对人际关系、社会规则产生认知偏差。”
二级心理咨询师丁丽则在临床中发现,重度依赖AI聊天的孩子不仅注意力涣散,更出现了情感“空心化”。“当孩子们习惯了AI的绝对顺从,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处理冲突、接受批评、建立边界的能力就会退化。”她提醒,这些青少年看似聊得热闹,实则被困在算法的孤岛上,离真实的人际交往越来越远,内心也越来越空虚。
为何“数字泔水”如此泛滥?刘兴亮从三个方面道出了背后的原因:在技术层面,AI工具的普及大幅降低了内容生产门槛,导致低质内容激增;在平台层面,“流量至上”的推荐算法将用户停留时长作为核心指标,倾向推送高刺激性、快反馈的内容,而不是内容质量高、节奏慢的作品;在用户行为反馈层面,算法构建起“信息茧房”,青少年一旦接触低质内容,便会被持续推送同类信息,最终陷入“越沉迷越推送、越推送越沉迷”的恶性循环。
为青少年筑牢“数字防线”
治理“数字泔水”,规范AI情感陪伴,绝非一阵风式的专项整治所能奏效。刘兴亮认为,这需要技术、法律、教育长期协同发力,构建系统性防护工程。
监管需追上技术迭代的速度。据了解,我国颁布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等法规,明确要求服务提供者防范未成年人过度依赖或沉迷。“监管部门应推动‘算法向善’,要求平台对AI生成内容强制进行显著标识,并对未成年人模式进行‘去泔水化’的内容池升级,从源头过滤低质有害内容,保障优质内容的供给。”郭慧表示。
平台要压实主体责任。刘兴亮提出要三管齐下:重构质量评价模型,将信息准确性、原创性纳入推送指标,打破“唯流量论”;建立分龄推送机制,根据未成年人年龄特征精准匹配优质内容,自动过滤低质信息;提升算法透明度,引入第三方审计并公开整改计划,接受社会监督。
家庭须筑牢最后防线。“家庭层面应建立‘数字陪伴’,而非单纯禁止,家长要以身作则,培养孩子的‘信息挑食’习惯,共同提升家庭数字素养。”郭慧建议。李娟则强调家校协同:“家长要及时和老师沟通,规定用网时间,引导孩子看科普、纪录片等优质内容;此外,假期家长可以多带孩子参与户外活动,丰富课余生活,减少手机依赖。”
“抵御‘数字泔水’,从来不是单打独斗。”李娟感慨,唯有家校协同、平台尽责、监管到位,才能铲除“数字泔水”的生存土壤,让青少年在健康的网络环境中向阳生长。
本报记者崔玲玲 实习生郑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