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糖瓜粘灶,除尘净院;除夕夜,炭火垒塔,旺火映红笑脸;一家人围坐聊闲,年夜饭的热气里藏着祝福……从祭灶的香火到守岁的烛光、从舞狮的腾跃到庙会的喧嚷,这些民间形式多样、内涵丰富的年俗,从远古的鼓声中奔涌而来,裹挟着农耕文明的智慧,也映照着当代生活的光影。愿我们在这几篇关于年俗的文章中,触摸到年味的温度,更读懂文化传承的深意——那不仅是习俗的延续,更是民族精神生生不息的见证。
——编者
仔细想想,与年有关的习俗,真是丰富到难以列举。比如,到了某个时点该种水仙、腌腊八蒜、杀年猪、扫房、祭灶……中国人的春节,在世界上算是历时比较长的节日,从小年一直到正月十五,甚至更长时间,过年期间的种种习俗,琐碎、丰富、委婉、热火朝天而又一片祥和。形式感有时候是很重要的,春节就是依托种种美好的习俗传承了下来。
年的到来,总会引人怀旧:想起过年的种种细节,怀念逝去的亲人、过往的时光,比如鄙人就会回忆起小时候母亲带着我去买年画的情景。一到快过年的时候,新华书店里就挂满了年画,每张都标着号码,我看好了要哪张只需要记下号码,然后告诉柜台那边的工作人员,他们便会把我要的年画挑选出来卷好,递到我手里。我还会想起父亲种水仙。父亲把青花的方形水仙盆和倭角长圆形的紫砂盆都找出来、洗干净,然后把漳州或崇明的水仙种进去。母亲有时候还会把大白菜的顶子切下来放在一个碗里养着,过不多久,白菜顶子抽出了花莛,接着开出黄色的花,可真好看。
过年了,各种职业的人都有不同于他人的“年事”。唱戏的要封箱,他们在台上唱了一年也累了一年,要歇歇了;养牛的农家会用清油把牛角和牛蹄子仔细擦一遍,就像我们擦自己的皮鞋一样。到了年三十晚上开始吃年夜饭的时候,他们还会把最先煮的那碗素饺子毕恭毕敬地端给辛苦了一年的老牛吃。
说到年的颜色,年当然是大红的世界——红色的对联、红色的“福”字、红色的写满了各种吉祥语的纸片。古老的传统文化,真是有着说不尽的善好。一到过年,所有的事物都像是有了生命,磨盘上要贴红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五谷开颜”,想想“开颜”二字,真是好玩;扫帚的把上也照例会贴一片红纸,纸上的那四个字好大的气派——“净扫乾坤”!扫帚居然也要过年,人们会把它平放在门后,让它休息,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三,家里院里的地是不用去扫的。过年时,院子里还会铺上干燥的新麦秸,脚踩上去,那响声很是动听。现在想想,过年的种种传统习俗更多地留存于我们的乡村:早上起来,要去院子外的树下放几颗红枣——每棵树下都要放几颗,这是给喜鹊的,因为喜鹊的叫声是那么喜庆,尤其是大年初一的早上,一开门,听到喜鹊“喳喳喳”的叫声,可真让人高兴。
年,汇聚着种种祥和喜乐,似乎蕴藏着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过完除夕,迎来大年初一,一切都是那么明亮,万物皆新。见到熟人,感觉更加亲近了,又像第一次相见时那般客气,哪怕你们昨天刚刚碰过面。朋友之间若有令人不愉快的过往,在这一天,也会烟消云散。
怀旧启新的年马上就要来了,我的对联已经写好:春随芳草千年绿,人与梅花一样清。
王祥夫
过年做豆腐
小时候,最爱过年了。年是有味道的,杀牲味,炮火味,炒瓜子、炒豆子味,油炸食品味……然而,最悠长的味道是一股豆腐味,豆腐的香味总在村街上飘,越飘越浓、越飘越香。
那时候过大年,家家户户都要做一锅豆腐的,正像是“有钱没钱,剃头过年”一样,好像是约定俗成。过年做一锅豆腐,是很隆重的,一过腊月初八,豆腐坊就格外忙碌,各家各户排着队去做豆腐,年也从此开始。
过大年为啥要做豆腐?似乎没有什么讲究,仿佛是一种农村的风俗。风俗自然来源于生活。我是20世纪60年代农村出生的人,那时候,生活并不富裕,豆腐自然就是上乘的食品了。过年要有仪式,首先表现在吃食上。豆腐是农家的长菜,不论自家吃还是招待客人,有了豆腐就不犯抓挠(方言:有办法的意思)。年节上,豆腐就是主角。豆腐可以单单地炒着吃、烩着吃,可以和肉吃、和菜吃,还可以拌着吃。过大年有了豆腐菜,可以从腊月吃到正月。
我最难忘的是过年时在姥爷家吃豆腐。每年年节将近,我都要去一回姥姥家,就是为了吃姥爷做的豆腐。这顿吃豆腐是从做豆腐的开端吃到做豆腐的末尾,而且,目睹了姥爷做豆腐的全部过程。
我姥爷很心灵——“心灵”是大同方言,就是非常聪明——姥爷家的锅大,他把豆浆和水倒到锅里,慢火烧沸,然后过浆。过浆是用一块大笼布澄,把豆浆澄在一个大萝盆里或是水桶里。过完浆,把过出的渣放起来,再把浆汤倒进锅里熬,这时候就能揭油皮了。慢慢地上火,不能让豆浆滚起来,豆浆上就悠悠地结成一层薄薄的浮皮,姥爷用制好的秫秸棍轻轻地挑起来,插在一个选好的地方晾着,这就是油皮。做豆腐揭油皮,只能揭上大约十几张,不能多揭,揭多了豆腐就不筋道了。这时候逐渐加火,使豆浆滚沸后再降温。姥爷又把事先准备好的卤水(实际上是上次做完豆腐控出来的经过了发酵的浆水),用瓢舀上进行点兑。锅里的豆浆逐渐地变稠、变形,很快成为一疙瘩一疙瘩的腐块,像是一朵一朵的云,在锅里涌动,此时,锅里的水呈淡淡的暗红色,而腐块却雪白雪白,这就是豆腐脑了。姥爷又给我盛上一碗,连吃带喝,那滋味真是又解馋又美气。接下来,姥爷把借来的豆腐槽铺好笼布,把豆腐脑舀进去包好,用石块或砖块去压,等到一定时辰,浆水压干了,豆腐就成型了。刚做好的豆腐热乎乎的,正好现拌现吃。姥爷打下一大块,拿过舀水的瓢放进去,把豆腐用筷子挑碎,放上一些切好的葱花,滴上麻油、撒上盐,香气便扑鼻而来。
过年吃豆腐五花八门,不管怎样吃,都是农家人餐桌上离不了的菜品,让人百吃不厌——在我的家乡,几乎是无豆腐不成菜系的。
刘富宏
上党年俗探微
腊月廿三,打发老爷上了天;腊月廿四,扫房子;腊月廿五,蒸团子;腊月廿六,圪擦肉;腊月廿七,洗屑械;腊月廿八,沤邋遢;腊月廿九,洗脚手;大年三十,大红对子贴贴起;大年初一头一天,两个小孩来拜年……
这首流传于上党地区的春节民谣,自从我有了记忆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就一直回响在耳畔。
腊月廿三,老百姓称作小年,家家大人、小孩吃祭灶糖,祭灶糖用炒熟的玉米趁热和麦芽糖混合后冷却粘在一起制作而成,集香甜脆为一体,很好吃。
腊月廿四,人们就开始打扫卫生了,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要认真打扫一遍,准备干干净净过新年。
腊月廿五,蒸团子。这些蒸好的团子被母亲放在缸里,吃的时候拿出来,或者蒸上吃,或者和玉米糊、小米粥熬在一起吃,成为我们小时候年的初始味道。
腊月廿六,圪擦肉。以前生活条件艰苦,平常也吃不上几顿肉,就等过年大快朵颐了,这时,母亲会从生产队里分得一些牛羊肉和猪肉,这些牛羊肉、猪肉往往会放在地窖里或冷的地方储存,能吃到正月十五。
腊月廿七,洗屑械;腊月廿八,沤邋遢;腊月廿九,洗脚手。临近过年,除去打扫卫生,就是洗洗涮涮,把一些不常清洗的家什、衣物都洗干净了,之后,就是打扫个人卫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一切准备就绪,年三十,上午经常就是炸丸子、炸麻花、剁馅,吃过中午饭,家家户户趁着天气暖和贴对子;贴好对子,大家都会看过来,看谁家的对子写得好。
大年三十,包饺子、吃年夜饭、放炮、守岁,都必不可少。吃过年夜饭,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桌子上摆上花生瓜子、麻花馓子、核桃柿饼、糖果软枣、茶水饮料等,胡侃瞎撇,是为守岁。
大年初一从凌晨四五点开始,就陆续有了燃放鞭炮的声响,这时,我们这些小孩子顾不上年三十熬夜的迷迷糊糊,听到炮响,一改往日赖在被窝不想起的毛病,早早地就穿上衣服,拿上早已买好、为保证鞭炮干燥放在火炉边的鞭炮,点上一炷香,走向外面的街巷。那时,鞭炮比较金贵,我们都舍不得整挂燃放,就把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扔着放。
天空大亮,依依不舍回到家,母亲早已准备好了饺子汤,里面放着饺子、丸子、海带、葱花,滴上几滴香油,美味至极,今天想起来仍觉得回味悠长。
吃完饭,换上新衣服,先给祖先贡献,给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磕头拜年,挣压岁钱,在巷子里走动、拜年,见了长辈拱手作揖问新年好,还能得到两毛钱的压岁钱。以前,没有什么好玩的,街上经常有小贩卖琉璃咯嘣,小孩花上一两毛钱买一个,用嘴轻轻吸吹,咯嘣咯嘣地响,不敢用力太大,否则,容易吹破。
大年初二,第一家到姥姥、舅舅家走亲戚,其后,姑姑、姨、舅爷等陆续上门走亲戚。大年初五一般不走亲戚,初六大人们就上班了,小孩子玩耍、写作业,不一而足。
到了正月十一、正月十二,人们就开始忙碌正月十五了,捆扎花灯、买元宵,大街小巷被布置得红红火火。正月十五上午九点,街头文艺展演准时开始,从八一广场到十字街,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顶缸等,游行队伍浩浩荡荡、街道两旁人潮涌动,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街两边的窗台、阳台上站满了人,一派喜庆景象。正月十六晚上,是老百姓遛百病的时刻,人们延续正月十五的热闹,把一年的辛苦、烦恼通过遛街、观灯等一扫而光。
正月廿五,是过年的收官时刻,鞭炮声中年味褪去,新的一年在春天的脚步声中已悄然来临。
陈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