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副刊

邯郸有多远

  1981年元旦,天阴阴的,下午三点多,爹在学校外边的土埝上叫我。他神情落寞,拉着我的手,把我从学校领回家。
  奶奶不行啦。
  这一天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天还没亮,邻居杰儿就出生了。生死就这样在一堵墙的两头完成了交替,一个登场、一个离场。
  奶奶躺在小黑屋的炕上,双眼紧闭。我趴在炕边握着奶奶的手,看着她破旧的衣服、散乱的白发,一呼一吸渐渐清浅。
  奶奶是邯郸人,一口河北话,那乡音里,藏着她一辈子都没解开的乡愁。
  爹说,奶奶命苦。奶奶有两个亲弟弟,后来后娘又生了两个弟弟。兵荒马乱的年月,奶奶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娘家本就不宽裕,两个亲弟弟又早已结伴去了山西谋生。后来听说在山西做手艺的大老舅要回来了,娘家这才在马坊里给她铺了两把稻草,让她暂且安身。
  怎么办呢?讨饭吧。
  当时爹六七岁,爹还有一个姐姐十来岁,于是,奶奶就领着他们讨饭,那大约是1940年吧。
  讨饭的日子怎么能好过?爹说,能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奶奶不忍心,到了邯郸丛台五里铺,找了一户人家,把姑姑送去做了童养媳。爹说,他至今都记得那天,姑姑撕心裂肺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奶奶带着爹依旧四处奔波。兵荒马乱,讨饭总是吃不饱。奶奶思谋着给爹找个好人家,终于找见一无儿人家,母子就这样分了手。
  这一走,便是长久的别离。
  奶奶一个人返回娘家三家村,住在马坊里,负担轻了些。家里有她的亲弟媳妇和孩子们。两个亲弟弟王守神、王书祥,在山西襄汾做手艺营生。大弟弟带家属安了家,小弟弟跟着。
  看家里没有主心骨,奶奶和弟媳商议,得把二弟叫回来。
  于是,她一双小脚翻山越岭,走了很长时间,到了山西襄汾大邓村,终于见到了两个弟弟。
  没多久,小老舅王书祥起身回了邯郸。
  70年后,爹带我儿马啸天回河北探亲。那是夏天,小老舅光着膀子躺在床上,拉着爹的手满脸是泪,一群后人围着爹,格外亲近。
  2024年,爹去世,邯郸的亲戚们开车5个小时连夜赶来。灵前昏黄的灯光下,他们帮我重新梳理了这份跨越千里的亲情脉络。
  话说,奶奶来到大邓村后,大老舅托人介绍到了圪塔村,先嫁给了宋爷爷。宋爷爷也是外乡人,给地主扛活混口饭吃,后来早早去世了。
  村里还有个淘气爷爷,大名李春生。后来,淘气爷爷追求奶奶,帽子上插着糜子花,就把奶奶领回了家。
  爹当年在石家庄新乐县(今新乐市)被送走时,已经记事了,虽然在新家能吃饱穿暖,还上了识字班,但总是想娘。
  有一天,街上来了一个打银货的,爹一边看热闹一边拉闲话,一打听竟是老乡,再细问,还和姑姑是一个村的。
  在一个黑漆漆的夜里,爹跳墙跑了出来,对着大门磕了几个响头,就跟着银匠四处找寻。
  终于找见姑姑,十几年杳无音信,此刻重逢,千言万语都在泪水中。
  之后,爹就在邯郸街上拉板车,却总是吃不饱,听人说山西或许有活路,他便下决心奔波千里找他娘。
  等爹找到奶奶,大约是1957年或1958年,正是物资匮乏的时候。母子重逢,抱头痛哭。就这样,爹就和淘气爷爷一家人开始过日子。
  由于家里穷,爹娶不上媳妇。多亏姥爷的学生福洪叔和福安伯伯帮忙。
  姥姥是山西省立第六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新女性,娘也毕业于这所学校,只是工作后患了精神病,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十几年后,娘和爹相遇,居然对上了眼。爹总算有了媳妇,虽然娘精神不太好,但能生孩子。福洪叔说,村里的光棍都羡慕死了。
  不久,我出生了。娘疼我,上个厕所都不叫人抱,我上学前都是走一步跟一步的。爹当初还发愁,这样娃咋上学?没想到,娘早早就做好了书包,在上面绣了“天天向上”,还经常站在学校矮墙边、教室外,盯着我看。
  娘和爹时常一起唱《张连卖布》,教我打算盘、识简谱、写诗歌、画老虎,还读唐太宗、屈原的作品。
  在娘的呵护下,我慢慢长大了。
  爹说,你娘身子结实,队里加班时,她晚上一个人生了你弟,之后抱着娃,裤筒上还沾着血就到库房里来告诉我。现在想来,哪里是结实,分明是硬扛,想起来就让人心疼。
  爹还说,你娘憨,你三弟属牛,几个月时因为高烧没保住,你娘几天几夜不撒手,一个劲把奶往娃嘴里塞,嘴里还念叨着“我娃睡着啦,我娃睡着啦”。
  三弟葬在北墓塬上埝边,娘在坟旁种了几株远志草,夏天,她摘来给我泡茶喝,说:“我娃喝了,志向就远大啦。”
  娘70岁那年深秋,26岁的二弟也走了。
  有人的时候,娘一声不吭,站在房檐下,空洞地看向远处。
  爹看了一眼闯进门的我,嘴角撇了撇,眼里闪过一丝委屈和愧疚,低了头收拾东西,似乎在掩饰什么。
  没人的时候,黎明的天光里,在弟弟棺材前,爹和娘忍不住抱头痛哭。
  我陪了二弟三个晚上,一个棺内一个棺外。
  爹和奶奶好像一直很疏离。
  多年后,爹才说:“你哪里知道,你奶总把屎尿往瓮下边倒,弄一屋臭气。”那口瓮我知道,掀开石板,里面装着玉米,玉米里藏着一本《新增广》,里边夹着几张钱。爹说:“这里面不少是你姑给的钱。”
  奶奶去世后,姑姑赶来了。
  晚上,油灯的光里,我隐约听到他们商议奶奶的安葬之地,最后,大家决定把奶奶和淘气爷爷埋在一起。
  娘是有文化的人。奶奶出殡时,她写了一篇悼文,那质朴又饱含深情的语言在尘土里回荡,一村的人都为之唏嘘。
  奶奶到山西后,就再没有回过邯郸。
  37年后,2018年夏天,爹带着我儿马啸天回了邯郸,在亲爷爷的坟前磕了几个头。
  41年后,2022年秋天,村口修过境公路,我把奶奶、淘气爷爷,还有娘和弟弟都葬在了一起。
  43年后,爹也走了。他们团聚了。
  生我养我、陪我一起长大的人,都相继离开了。
  深黛的山下,一溜坟头向东——那是邯郸的方向,也是奶奶和爹走了一辈子的方向。
  邯郸到底有多远?
  以前,它是奶奶一生都回不去的梦,是我爹经常念叨的老家。
  如今,奶奶回家的路通了,五个多小时的车程。
  有风从东方吹来,带着远方的气息,掠过坟头的青草,也掠过我的脸颊。
  邯郸到底有多远?
  或许,就在这风里、在心底的思念里,从未遥远。

马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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