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值五月,吕梁山腹地绿意正浓。大巴车沿着沟底公路蜿蜒而行,缓缓地转入曲折的山体深处,偶尔有断开缺口的山壁像透着一扇窗,让另一道沟、另几重山映入眼帘……此时此刻,正在重走红军东征路的我们,似乎已经融入了九十年前那支行军作战的队伍。在这样的地形中实施运动战,是红军的长项,不过,具体战事总是变幻莫测、异常复杂……
1936年红军东征,开始于2月,结束于5月,短短75天的行动,却打通了时局的任、督二脉,令红军蓄积了承担历史大任的锐气和力量。
在红军东征永和纪念馆,醒目位置上陈列着重要的文物:一条从黄河渡口处挖出的“红军船”只留下一半身形,像伏卧着的惊叹号,又如一张蓄力的弯弓。作为承载历史的实物,它让所有人脑海中闪回着红军战士破浪前行的身姿;而我也想到了毛泽东东渡、西返时两次登船、抵岸的情景。我想,即便是《沁园春·雪》写到了“惟余莽莽”的沉郁,那也不过是为“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昂扬、浪漫来敷色吧!遥想长征途中一步一步转危为安、出奇制胜,都伴随着伟人胸藏百万的镇定,他说,更大的困难还在后边……东渡黄河之际,伟人早已谋定更大的棋局。
作出东征战略决策,需要承受的阻力、压力难以形容。其时,刚刚结束长征到达陕北的红军人数锐减,蒋介石不顾日军侵华形势严峻,催促驻防于陕甘根据地附近的张学良、杨虎城部队加紧进攻红军,而驻扎于周边的胡宗南部队及西北地方武装也对红军构成严重威胁,蒋介石还命山西的阎锡山派遣主力师向西渡过黄河,沿岸布防,强化军事压迫……这种情势下,若固守地瘠民贫的陕北,军事上难以克敌、给养无从保障,红军和根据地何去何从?
如今回望历史:毛泽东和党中央谋略的焦点早已超越了一时一地的军事考量,高瞻远瞩地确定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策略,作出了红军东征争取直接对日作战的重大战略部署。这一步从政治上号令时局的大棋,赋予红军东征以强大的感召力和深远的影响。红军东征,可以主动击破阎锡山防线,并以渡黄入晋北上抗日的实际行动,赢得有抗日意愿的张学良、杨虎城方面的支持。红军进入农业和商业基础好、经济相对富裕的山西作战,利于补充物资和兵员……当然,严峻的拷问等待着作答:将刚刚结束长征,装备简陋、身疲力乏的红军带过黄河,与实力悬殊的阎锡山军队作战,还能带得回来吗?
二
我们来到交口县桃红坡镇大麦郊村。山与山一下子拉开了距离,现出平坦的川地。平地在“城门里”大院前收了势,入院可见旧宅依坡而建,分上、中、下三层作阶梯状布局,不同方位的屋子,功能和形制各有不同,立于院中台地之上,院外景物一览无余。天晓得,那位清代道光年间投资动工的院主人花了怎样一番心思。如今,只有红军东征领袖们的事迹定格了“城门里”时间的刻度。1936年3月间,毛泽东率红军东征总部机关曾驻留于此,在院内南厅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调整了东进抗日部署,制定了在兑九峪一带重创阎军的作战计划……站在这个院中,伟人的目光必是越过川地之外的重重山峦,望见了将士浴血奋战、望见了担负民族前途命运的脊梁……
这个季节,山中最常见的野花是黄色的,它们从田边、壕畔一直开到远处。于我而言,它们的名字很难分辨,但我久久品味着它们与土地同系的颜色。我曾专门走到它们近前,去领略一种旷野中独有的清幽和奔放。
在这黄土沟壑间,时而看到人们在清明祭扫时留下的纸花和鲜花,令我心头不禁有热辣辣的东西涌动。这片土地容纳的人和事太多了,外出的子弟们,他们的根还在这里吧?他们还会在清明时回来吧?而九十年前,那些东征的红军将士们,他们当中有人把鲜血和生命留在了这里,我们当然会像挂念这片黄土地一样怀念他们。正如现在,我看到车窗外的黄花,就感受到了他们生命的质朴与清芬。他们像这年年绽放的黄花一样,永远地化入了大山的呼吸。他们也活在伟人的诗句里:“战地黄花分外香。”在柳林县三交镇刘志丹将军殉难处,我们脑海中记录着这位红二十八军军长冲上前沿指挥作战的场景。
这片沟壑纵横的土地,为民族的历史敞开了宽阔的胸襟。东征红军取得兑九峪战斗胜利后,蒋介石派军入晋增援阎锡山,红军决定兵分三路,迅速东进、南下、扩红、筹款,积蓄抗日力量。其中,毛泽东领导的中路军机动灵活地牵制了阎军主力,令其疲于应对——东征红军才是这片大山真正的主人!早在制定东征策略之际,毛泽东就准确判定:借助吕梁山的复杂地形和物产、人脉,红军取得生存和作战的主动是完全可能的。事实证明,通过东征,红军实现了在发展中巩固、壮大的预定目标。东征战役历时75天,共歼灭和击溃敌方7个团的兵力,在与张学良、杨虎城方面达成抗日合作稳定局面的背景下,东征红军渡河返回陕北,留在山西的,是日寇步步逼近之际中共与阎锡山开启对话、共商抗日统一战线的历史机遇。剥开历史的层层褶皱,红军东征关联着“西安事变”、时局扭转,关联着抗战全面爆发后八路军三大主力东渡黄河、挺进山西,关联着党中央在黄河东岸构筑起晋绥抗日根据地这一坚固屏障……
三
当大巴车脱离了沟岔、升至高而平缓的原上,我们正在奔向黄河,眼前呈现出苍茫的气象。远处隆起的山体,令我心中一时诗情激荡。当我来到天堑近旁,我才会知道,沟通天地的气场是多么岑寂而孤旷,足以湮没一切声响。
时近傍晚,我们来到山西石楼县东辛关,望见了对岸的陕西清涧县西辛关,对岸曾经的渡口如今空无一人,却让我觉察到无限的纵深。从高处看向河道,黄河低伏在宽广的两岸之间,水面闪着柔和的波光,我的心境随之归于静穆。我们沿着缓坡下至河边,沿途的槐花开得正旺,它们的气味似乎远在另一个空间,可人们忽而就能捕捉到那种格外醒脑的香。我们谈笑风生,但声波似乎挑在树梢,和枝头白肚麻雀的呢喃一般稍显失真。这个季节,河面不显宽,似乎仅有几十米的样子,但专门为我们讲解的老曹纠正说:看着不宽,也足有一百五十米宽。老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直热衷于红军东征历史资料搜集,他说,黄河水势大的时候,河面贴着两岸山壁,如今人们行走的岸体全在水面之下。
1936年2月20日晚,红军与阎军在这个渡口激战,最终强渡成功;次日,毛泽东率东征总部机关,从对岸的房儿沟上船,渡至我们所在的马家畔。显然,老曹的形容中融入了自身的经验:正值凌汛季节,河上漂着冰排,每块冰都有小轿车那么大,战士们借助羊皮筏子渡河极其困难……老曹指着对岸高耸的山体,讲出了印在他心里的一幕:主席从高高的山壁沿羊肠小道下至岸边,向众人询问谁的水性好,应者踊跃;又问谁能游得过去,无人应答。主席对众人说,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我们不应该有所作为吗!遂渡。
毛泽东和党中央率红军跨越千山万水——万水千山只等闲!在伟人眼中,吕梁山、黄河水是运转乾坤的另一种存在吧。他的《沁园春·雪》写在这一历史时刻,展现的是千里江山与政治伟力、民族意志同频共振的强健脉搏。
这时,水很清,河中偶有片石裸露,除此之外,四下寂静。黄河由北向南流出了恢宏的弧度,岸边林木葱茏,却不见有高大的树。壁立的山体裸露着巨兽般的筋骨,无声地蛰伏着、蓄积着。我们一下子变小了,却能真正感觉到世界的大。
老曹说,据当年对岸一位农协会长回忆,主席渡河当夜下了一场二寸厚的雪;现在,对岸修起了“藏雪楼”。
那场北方高原的大雪,定格了伟人登岸后顺官道山向吕梁腹地行进的身影。在九十年后的黄河之畔,我们确信无疑地望见了“原驰蜡象”的壮丽图景。
刘照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