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周围人说，七月九日夏夜，“村歌传情·新风润家”为主题的“幸福好声音”村歌大赛暨“幸福微集市”文明实践活动，将在黄河岸边张营镇小姚村文化礼堂举办。为观看全镇各村农民文艺展演，我与同伴驱车前往。
　　掌灯时分，我们抵达小姚村，一座体量阔大的乡村礼堂赫然在望。缓步走入礼堂内部，建筑格局典雅大气，布局开阔，完全打破了人们对乡村简易戏场的固有印象。大厅入口两侧的墙上，分别悬挂着八幅醒目的条幅，一边是“礼、义、廉、耻”，一边是“忠、孝、信、悌”，八个大字笔墨端庄、古朴厚重。中华传统八德高悬厅堂，没有刻意的说教，却无声渲染着整座礼堂的气韵，让乡土阵地多了绵长的文化底蕴，也让文明的底色稳稳扎根在乡村。台下坐满了村民，白发老人搬着小马凳早早落座，中年夫妇牵着孩童，邻里之间互相招呼、低语闲谈，满场都是淳朴热闹的烟火气。没有明星、没有华丽的包装，台下的观众都是土生土长的黄河儿女；台上即将登场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这场演出，完完全全属于乡土、属于百姓。
　　落座之后，望着灯火通明的舞台，我的心绪久久难平。在我的记忆里，旧时晋南乡村，最盛大的热闹便是年节的家戏。每到寒冬腊月，各村搭起戏台，十里八乡的百姓奔走相告，戏台前人山人海，锣鼓一响，便是一整个年的欢喜。可随着时代变迁，市场经济浪潮席卷乡野，我总以为，代代传承的乡村戏台、民间自乐班，早已式微，没想到，在永济黄河岸边的小姚村、在这个闷热的夏夜，能重新遇见久违的乡村大戏、遇见一群怀揣热爱的乡土艺人，能再看见沉寂多年的乡村文艺重新焕发出蓬勃生机。
　　镇里的同志告诉我们，当晚登台的十五个节目，都经过镇里层层筛选，从各村报送的众多节目里脱颖而出，每一段表演，全部由本村农民自编、自导、自演。平日里，他们是守着田地的农人，日出耕作、日落归家，把汗水洒在黄河滩的土地上；农耕之余，凭着心底的热爱，凑在一起排练节目。有的人白日还在田里锄地、收作，裤脚还沾着泥土，傍晚匆匆回家换上衣衫、穿上演出服饰，气宇轩昂走上舞台，把积攒许久的才情尽情挥洒。这支演员队伍，以中老年人为主，他们是如今乡村最执着的守望者，守着故土、守着田园，也守着乡土文化不曾熄灭的火种。没有专业老师指导，没有高额演出酬劳，只为了心底的欢喜、只为了村庄的热闹、只为了平凡日子里一份精神上的富足。看着台下候场的演员神情从容，我不由得感慨，民间从不缺少才情，最动人的艺术，从来都扎根在泥土之中。
　　演出正式拉开帷幕。整场晚会中，最直击人心的，当属三句半《彩礼》。节目立意鲜明，直击当下乡村高价彩礼的顽疾，用本土方言，直白有力地抨击铺张攀比的陋习，倡导婚事简办，短短几分钟，便是一堂生动的乡风文明课。原来，这个剧本出自本村一位七十岁的农家老妇，老人反复打磨语句、数易其稿，才写出这篇接地气的作品——之前，这个节目还曾拿下省级大奖。看完表演，我由衷感叹：高手藏于乡野，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呼唤淳朴乡风归来。简短的三句半，句句说到了村民的心坎上，台下不断响起叫好声，文明新风，就这样伴着锣鼓声，悄悄浸润人心。
　　蒲剧清唱《娘的千层底》，是整场晚会最催人泪下的一段。登台的是一位普通中年农民，没有专业戏班的功底，可一开嗓，满含深情，蒲剧苍凉婉转的曲调，将游子感念慈母的心境缓缓铺陈，一针一线纳成的千层底，藏着母亲无尽的牵挂。演员以乡音寄情，把天下儿女对母亲的愧疚与感恩尽数唱出，不少观众悄悄抹起了眼泪。
　　晚会设置了趣味十足的击鼓传球互动环节，鼓声咚咚，彩球在观众席中来回传递；鼓声骤停，拿到彩球的观众，或是即兴唱上一段，或是回答一道关于永济人文历史知识的问题。大人、小孩踊跃参与，答错答对都会引来满堂欢笑，原本端坐的观众，全融入到热闹的氛围里。一场互动，拉近了人心，也把永济厚重的历史文脉，悄悄普及给现场每一个人。
　　后续的节目依旧精彩不断：蒲剧《山村母亲》唱腔哀婉，演绎人间亲情；小品《妈和媳妇一样亲》取材农家日常，诙谐生动，诠释婆媳和睦的家风；戏曲选段《一颗红心》、歌曲《当兵就是帅》昂扬向上，唱出乡村人的家国情怀；眉户《洪洞好人》《新农村风光无限好》，带着浓郁的晋南韵味，描绘乡村日新月异的图景。十五个节目、两个多小时，礼堂里掌声不曾间断。
　　平心而论，这些农民的表演和专业院团的演出相比，差距是相当大的：剧本尚有提升打磨空间，舞台节奏时显仓促，身段唱腔都带着乡土的拙朴。可恰恰是这份不加修饰的不完美，才是乡村表演最美的风景。如今，一座文化礼堂、一台农民自演的晚会，为乡民搭建起展示自我的平台，这便是乡村振兴里最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撑。
　　张营镇党委书记张艳强一番话，让人感触颇深。他说，乡村和城市一样，需要丰富的文化生活。近几年，镇里以文化礼堂为阵地，常态化开展群众文艺活动，引导村民唱戏、唱歌、排练节目，传承孝道，涵养家风。如今，各村村民打牌、闲逛的风气基本销声匿迹，积极向上的乡村文化蔚然成风。乡风之变，不在口号，而在日常。如今，放眼整个张营镇，孝道传家、勤俭持家、婚事简办、邻里和睦已经成为常态，黄河岸边的乡土，正在文化的滋养下，悄悄完成一场蜕变。
　　曲终人散，走出文化礼堂，黄河滩的晚风扑面而来，清爽辽阔，吹散了所有疲惫。回望灯火阑珊的小姚村，礼堂的彩灯依旧明亮，歌声与笑语还在村庄上空久久回荡。踏上返程，一路夜风清凉。
　　车窗外，旷野静谧，远处黄河隐约流淌，星光洒在河滩之上。旧戏重归乡野、新风漫过黄河，这便是永济乡村最美的模样。愿这片古老的乡土，伴着夜夜歌声，走向更丰盈、更温暖的来日。

冯红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