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副刊

Y染色体密码

——河东省“4·19”案侦破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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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所有常规的解释都被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必定是真相。”

      ——夏洛克·福尔摩斯

    序言

      2010年4月19日。那一天,三个花季少女的生命,被一双罪恶的手,永远掐断了。
      她们走进了春天,再没有走出来。
      案件发生之后,部、省、市、县四级公安机关迅速行动,以雷霆之势展开侦破工作。其间走访群众十余万人次、摸排几万个家系、检测血样四万余份,艰辛和曲折难以言说。
      然而嫌疑人却像一缕烟,散进了这片辽阔的大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线索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漏完。侦查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停滞。
      这一过程,历时六年!我作为曾经的一名主侦人员,见证了这一过程。
      六年,我们没有放弃!我们一个接着一个、一任接着一任,想尽了各种办法、用尽了各种手段,在全国首创Y染色体家系排查技术用于刑事命案侦破。
      经过六年不懈追踪,终于DNA比对成功、案件告破!
      破案之后,我慢慢地把这件事放下了。案子结了,总算有了交代。
      直到2024年12月的一个傍晚。
      省公安厅退休老厅长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激动:
      “快打开中央电视台八套!《我是刑警》——正在播咱们破的那三个小女孩案子!”
      我放下电话,打开电视。
      14年前那些真实的场景重新出现在屏幕上:那条羊肠小道,那孔黑暗的窑洞,那5个抓蝌蚪的矿泉水瓶……一幕一幕,所有那些我以为已经放下的细节,潮水般地涌回来,挡都挡不住。
      我又一次泪目了。
      影视作品有其局限,剧集再好,也只能呈现骨架。那些真正的艰难、那些真正的寂静、那些没有任何镜头去记录的坚守——都在画面之外,被时间默默带走了。
      我的许多许多战友,是那些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画面里的人,他们默默无闻,没有立功、没有受奖,有的人甚至在案件告破之前就已经调离或者退休,离开了这个战场;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悄悄地融进了这个案子里。
      他们功不可没!
      这是我最想说的一句话——没有他们负重前行,哪有岁月静好!
      于是我想,能不能以这个案子为原型创作一部小说?小说更生动一些,在这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或许能吸引人读完。只要有人读,就会有人知道:当年的工作有多艰难,有多少人在那份艰难里,把自己活生生地耗进去,而他们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
      写作的过程,比我预想得难。工作繁忙,只能每天下班之后写几百字,陆陆续续写了将近一年。有很多次,写到中途,我不得不放下笔,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是因为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些真实发生过的场景,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太重,文字搬不动它。
      现在,这部小说终于写完了。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同事——那些用最普通的方式做了最了不起工作的一线民警!
      献给广大人民群众,为维护社会稳定、打击犯罪,在各自工作、生活圈子里做出各种贡献的人们!
      你们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英雄!

    第1章 推迟10分钟的会议

      如果要我从二十六年的刑侦生涯里挑出一个最难忘的案子,我一定会说出“4·19”。
      这三个数字落在舌尖上,凉凉的,像一枚刚从弹匣里退出来的弹壳。你能尝到铁锈的腥味。
      不是因为它最血腥。二十六年来,我见过比这更骇人的现场——碎尸、焚尸、灭门;也不是因为它最复杂,经济犯罪的案卷摞起来能顶到天花板,一笔一笔的账目能让你算到怀疑人生。
      是因为在那桩案子里,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了福尔摩斯的那句话。不是因为我在书本上读到它——是因为我亲眼看着一个叫徐克的人、一个叫关玉堂的人,还有许多许多的同事,用六年的时间,把这句话读了出来。
      故事从2010年4月19日开始。
      准确地说,是从那天上午9点开始。
      河东省公安厅召开干部大会,宣布新任厅长。老厅长退了之后,这个位置空了整整两个月。全省公安系统像一台绷着弦的机器,螺丝松了一颗,所有人都在等那只手来拧紧。
      会场布置得很隆重。红色横幅从天花板垂下来,每一个褶子都用图钉钉得服服帖帖。主席台上铺着深绿色绒布,麦克风调了三遍。台下的座位按照部门分区,每个人的桌签都摆得端端正正,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但领导们迟迟没有入场。
      9点过了。9点05分。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边是一只白瓷茶杯,茶泡得正酽。四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桌面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那些灰尘飘得极慢,慢得像时间本身也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后排传来嬉笑音,又被人小声制止了。
      空气中的期待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那种感觉我很熟悉——刑警的直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你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但你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旁边的位置空着。桌签上写着三个字:高志勇。
      高志勇,盐南市公安局局长,老公安了,从片警一步一步走上来,干了三十多年。这种大会,基层领导一般都到得最早——新厅长上任,没有人敢不重视不严肃。
      他干什么呢?我想给他打电话,但会场不让带手机,手机寄存在会议室门口的保密柜里。
      现在已经9点07分。
      我不安地转动着手里的笔。笔帽上的夹子已经被我掰得有些变形——那是我思考时的习惯,徐克说过我很多次,说这支笔迟早要被我掰断。
      9点10分。
      会议室门从里面打开。领导们鱼贯而入,依次走向主席台。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清嗓子的声音几乎同时消失。
      新任厅长阳新走在中间,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他的警服在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效果:不是衣服穿人,是人穿衣服。肩上的警监衔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履历——从小在军营长大,中国人民警官大学毕业,主动申请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从垦区派出所民警一路做到省公安厅厅长。三十多年的部队和公安历练,把一种东西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不是威严——威严是可以装的。是定力,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慌的定力。
      他入座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不是巡视、不是检查——是打招呼。在短短几秒内,他和这个屋子里每一个穿警服的人做了一次无声的交流。当他收回目光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个集体打了一个分数。
      几乎同时,我旁边的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高志勇闪了进来。
      他猫着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整个人带着一股外面街道上的凉气——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冷,那股凉气像水一样漫过来。
      他坐下来,与我握手,低声说:“刚刚接到报警,古丹县发了起恶性命案,三个小女孩被强奸杀害。”
      高志勇长期在基层公安摸爬滚打,面相本来就显老。但今天的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不少。他眼窝深陷、眼袋突出、颧骨高耸,掩饰不住满脸的疲惫。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一会儿得赶回去,有不少工作需要省厅支持,你得帮我协调力量。”他转过头来,又补了这么一句。
      古丹县。
      恶性命案。
      三个小女孩。
      我的笔在手里停了。笔帽上的夹子终于断了。
      在刑侦的词典里,“恶性命案”可以是一具尸体,也可以是十几具。“三个小女孩”这几个字的分量,我掂量了许多年,到现在还掂不清楚。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这种场合问细节不合适,正开大会呢。他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事情比“恶性”两个字更严重。(未完待续)

    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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