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汾河边上。站在阳台,就看到汾河在不远的地方流淌着碧蓝,想象汾河在悠悠的流动里,由北向南朝着黄河远远地流去。但说实在,我没有想过,汾河由远而来,由远古而来,它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流淌进了今天?
或者说,以什么方式流过历史,流进现实,流向未来。
2023年,山西启动了“一泓清水入黄河”生态保护工程,山西教育出版社策划了《一泓清水入黄河》生态报告文学图书出版选题。接过这个选题走进汾河走向黄河铺开考查和采访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我于是在自然、社会、文化的历史视野里,看到了汾河黄河的流淌方式。
自然生态意义上的汾河,是以“浩大”的方式流淌过来的。汾,谓之“大”,汾河,一条大河。汾河而今是黄河的一条支流,然而在远古时代,汾河却是一条比黄河成为一条大河要早百万年的大河。就是说,汾河成为一条大河流出太行吕梁的时候,黄河尚为卷曲在青藏高原湖泊里的内河,尚未露出远行海洋的念头。汾河在太行吕梁的峡谷里等待了上百万年而流淌进黄河的时候,把自己流成了黄河的支流。
人类社会意义上的汾河,是以“血火”的方式流淌过来的。汾河在流血流泪,这是汾河遭遇生态危机时代人对汾河的描述,其实在长长的历史里,汾河早就是流血流泪的河流。其根源,是人与人的战争,而人与人的战争,实质是人与人对自然资源的争夺和对于自然资源的攫取。
文化演进意义上的汾河,是以“审美”的方式流淌过来的。汾河的历史去了,黄河的历史也去了,史书也许没有记录汾河黄河的样貌,但历史的汾河与黄河,却流淌在了中国的诗文审美里,也流淌在现实的诗文审美里。
汾河的流淌方式肯定是多样的,但无论多少,当它流进现代流进当代的时候,出乎人类意料也出乎河流意料地,由远而来的汾河,突然丢失了。汾河,成了一条生态破坏的河流,水流干涸的河流,水质污染的河流,面貌丑陋的河流。
至此,在这部报告文学里,汾河黄河完成了由历史而来的叙述和铺垫,像一只历史的翅膀,直达现实的主体。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泓清水入黄河”提出来了,“让汾河水量丰起来,水质好起来,风光美起来”提出来了,“治山、治水、治气、治城一体推进”也提出来了。一项巨大的拯救和改善河流的工程,在千里汾河迅捷启动,迅速铺开。于是,千里汾河之上,所有的城市,崛起了钢骨砼构的净化工程;所有的城市,埋下了藏龙卧虎的水路管网;所有的城市,堵死了所有企业的排污水口;所有的城市,注入了清洁澄澈的生态补水。于是,汾河水质由劣V类水变成V类水、Ⅳ类水,又由V类水、Ⅳ类水变成Ⅲ类水、Ⅱ类水,一条清澄奔腾的汾河,终于扑进了黄河。这个时候,黄河已经变成了流淌着Ⅱ类水质的清澈的河流,长江也已经变成了流淌着Ⅱ类水质的清澈的江河。汾河是“一泓清水入黄河”了,长江也在“一江碧水向东流”。一个省份,一个国家,聚力清澈了一条河流,举力浩荡了所有河流,这是中国历史不曾有过的事情。就像历史传说的台骀治汾大禹治黄,山西的当代治水,中国的当代治水,是足可以称之为奇迹的时代壮举。
这一切,成了这部报告文学的现实主体。
之后,在这部报告文学里,汾河黄河又铺开了由现实向远方的延伸和呈现,像一只未来的翅膀,托着主体飞升。
河汾重新流淌的时候,是以清洁的流淌方式,清新的流淌方式,绿色的流淌方式。曾经丢失的流淌方式被人类和河流找回来了。
如此,流过自然生态的河汾,已经不只以“浩大”的方式流淌,也是以“细微”的方式流淌。“细微”的方式是什么?是微小的复活,细小的新生,不仅绿在岸上,清在河里,澄在水底,而且美在鱼虾,鲜在水草,活在底泥。就是,一条河流的回归,是连曾经死去的底泥和死在底泥里的微生物都活激灵灵了,活激灵灵地生动起来,焕发河流生态和河流生命的彻底回归,焕发着美丽河流的诞生。
如此,流过人类社会的河汾,也已不是以“血火”的方式流淌,而是以“绿色”的方式流淌。绿不只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人类的生产生活方式。人类的存续,不再是人对资源的掠夺和人对资源的争夺,不再是人与自然的对峙,不再是人与人的对立以及自然生态的割裂,而是以绿色转型发展的方式,构建自然生态共同体、人类命运共同体、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
如此,流过文化演进的河汾,当然不单以“审美”的方式流淌,而且以“融合”的方式流淌。人不只是自然美的欣赏者,也是生态美的融入者,和谐美的创造者。
这又是我在自然、社会、文化的未来视野里,看到的汾河黄河的流淌方式。
恰如一只大鸟,《一泓清水入黄河》正式出版的时候,我翻开散发墨香的这部报告文学,绿色的封面以及“由远而来的汾河”,蓝色的封底以及“由近而远的河汾”,恰似这只大鸟的两只翅膀,而“一泓清水入黄河”,就是大鸟的躯体。
躯体生长出翅膀,一只大鸟,就飞翔起来了。
是的,历史是它的左翼,现实是它的躯体,未来是它的右翼,这只鸟就从我的手上起飞,从我家阳台上起飞,与流淌的汾河和奔流的黄河,一起,飞在一个时代的天空里。
李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