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副刊

【话说文物】

玉魂铜铭 晋国双珍

  • 玉组佩

  • 杨姞壶

  •   走进山西博物院“晋国霸业”展厅,目光很难不被两件展品吸引:一挂流光溢彩的玉组佩,一个斑驳沉静的青铜壶。它们出土于同一位墓主的墓地。
      作为西周时期规模最大的玉礼器组合,玉组佩所代表的不仅是一套装饰品,更是一整套周人安顿身心与社会的秩序方案。杨姞壶则以铭文为线索,将一位远嫁女子的身世、两个诸侯国的姻亲盟约以及一个文献失传的小国,一并“拴”在了青铜的质地之上。
      史学多瞩目于晋文公的霸业、三家分晋的裂变,本文却选择将焦距调近,凝视这位史册无名的“次夫人”。在玉与铜的对话里,我们看见的不只是器物的华贵,更是一个时代的礼法、姻盟,与一位远嫁女子被黄土掩埋却未曾湮灭的一生。谨以此篇,呈现霸业之外,晋国的另一种温度。

    ——编者

      汾水自晋北高原奔涌而下,在今日山西南部冲刷出一片沃野平川。三千余年前,周成王剪桐封弟,叔虞受命立国于唐。唐地境内有晋水流淌,叔虞之子燮父继位后改国号为晋。一个在春秋战国史上威名赫赫的诸侯国,就此诞生。
      晋国坐拥表里山河的格局,西有吕梁之险,东依太行屏障,南临黄河天堑,北控草原要冲。这样的地缘环境,赋予晋人既坚守礼制又锐意开拓的双重性格。在宗周礼乐文明与北方戎狄文化的交汇处,晋国逐渐孕育出独特而灿烂的物质文明。今天,当我们走进山西博物院“晋国霸业”展厅,玉组佩的温润光泽与杨姞壶的斑驳铜绿,仍在无声诉说着这个诸侯国的荣光与温度。它们早已不是静止的文物,而是通往三千年多前晋国的隐秘幽径。

    玉组佩中的礼制、信仰与等级

      展厅中央的独立柜中,一套玉组佩静静悬垂,如一挂凝固的星河。它出土于曲沃曲村—天马遗址晋侯墓地63号墓,由204件玉饰串联而成。45件玉璜错落其间,玉珩、冲牙、玉管交相辉映,构成了西周时期规模最为宏大的玉礼器组合。
      细观每一件玉饰,双龙纹盘桓缠绕,双首鸟纹展翅欲飞,人龙合体纹神秘幽邃。组佩下端一对玉雁晶莹剔透、昂首展翅,仿佛下一秒便要冲破展柜玻璃,飞回三千年前的汾水之畔。这是西周玉雕工艺的巅峰之作,阴线刻画刚劲利落,减地浮雕层次分明,透雕技法玲珑剔透。玉面上每一 刀刻痕,都是匠人屏息凝神的虔诚倾注;每一处打磨,都是漫长时光反复摩挲的温润印记。
      西周是崇礼尚乐的时代,“君子必佩玉”正是这个时代最鲜明的缩影。玉组佩绝非普通装饰,更是等级与身份的严苛标志。佩戴者行走时,玉璜与冲牙相互撞击,发出节奏分明的清越声响。这玉音暗藏深意,步履太快则玉音杂乱无章,步履太慢则玉声沉闷不扬,唯有不疾不徐、步履雍容,方能让玉音和谐有节,正所谓“玉声如乐,君子之德”。这套以45件玉璜冠绝同期的组佩,既彰显着墓主人生前至高无上的尊荣,也折射出晋国对周礼体系的全面接受与恪守。
      在先秦信仰中,玉被视为“山川之精”,承担着沟通天地人神的功能。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墓主人的墓葬中不仅出土了大量西周当代玉器,还留存着不少商代遗玉。圆润饱满的玉鸮,工艺精湛,与商王妇好墓出土的玉鸮风格一脉相承;长脸宽颌的圆雕玉人,螺旋高耸的发式与抱拳曲立的姿态,极具商代祭祀玉器的神韵;更有大量商代风格的动物形玉器混杂其间。有专家推测,这位墓主人生前或许还是一位古玉收藏者:她不仅拥有同时代最华美的玉组佩,还刻意将前朝的古老玉器纳入自己的珍藏,让它们伴随自己长眠。这种跨越朝代的玉器并置,既彰显了她对“古物”的珍视,也折射出晋国贵族对前代文明遗产的主动承续。

    九字铭文揭开墓主人身世之谜

      与玉组佩的华美夺目相比,墓中出土的青铜壶(出土一对,山西博物院展示一个)显得沉静内敛。圆壶侈口长颈,鼓腹圈足,颈部两侧的兽首衔环耳端庄稳重。斑驳的铜绿之下,壶盖口外壁与壶颈内壁铸有九字铭文:“杨姞作羞醴壶永宝用。”字体朴拙方正,线条入木三分,是西周晚期金文的典型风貌。
      铭文起首“杨姞”二字,如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尘封三千年的历史之门。“杨”为国名,“姞”为姓氏。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墓主人是一位来自姞姓杨国的女子,远嫁晋国,这对刻有她名号的铜壶,便是她的陪嫁媵器。也有学者结合文献记载提出,杨国为姬姓封国,推测墓主人或许是嫁入杨国的姞姓女子,这对铜壶是晋国攻灭杨国时获得的战利品。无论哪种解读,这个铜壶都与一个文献失载的古杨国血脉相连,杨国铜器存世数量极少,杨姞壶,便是那个湮灭小国留在世间最后的回响。
      在宗周礼制下,“同姓不婚”是不可逾越的铁律。晋国为姬姓封国,必须与姞姓、姜姓、子姓等异姓国族通婚联姻。杨姞壶正是这种政治联姻的实物见证:青铜为媒,铭文为约,一位女子从遥远的杨国来到晋国,她的嫁妆里装着故土的器物,她的血脉里维系着两国的盟约。而“灭国获器”的解读,则暗示了另一种历史可能:晋国在扩张过程中,将杨国铜器作为战利品纳入墓主的随葬清单。无论哪种解读,这对铜壶都铭记着晋国与周边小国之间或和或战的复杂关系。
      引人瞩目的是,63号墓在晋侯墓地中独树一帜,它是唯一一座带有两条墓道的“中”字形夫人墓。墓中随葬品多达4280余件,仅玉器就有800多件,数量不仅超过晋穆侯的正夫人墓葬,甚至超过了晋穆侯本人的墓葬。有专家推测,这位“次夫人”并非侧室,而是晋穆侯丧偶后续娶的正妻。一位从杨国远道而来的姞姓女子,带着故土的铜壶与一腔孤勇嫁入晋国宫廷,最终以超逾常规的哀荣长眠于汾水之畔。

    呈现晋国礼制之下的温度与质感

      玉组佩与杨姞壶,一柔一刚,一玉一铜,共同诉说着同一个人的生命故事。玉组佩的温润华美,是她生前所享的荣宠与礼遇;杨姞壶的朴拙铭文,是她身后留下的姓名与来处。玉见证了她在晋国宫廷的尊贵地位,铜铭记了她与杨国的血缘纽带。
      透过这位女子的人生轨迹,我们得以窥见晋国鲜为人知的另一面。通常史书中的晋国,是“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的军事强国,是晋文公称霸中原的政治实体,是三家分晋前的最后辉煌。但玉组佩与杨姞壶告诉我们,晋国同样是一个由婚姻网络编织的社会,一个以礼制维系秩序的国家,一个在玉器与青铜中寄托信仰的国度。
      玉组佩与杨姞壶,如同历史长河中的两叶扁舟,载着我们渡过时间的激流,抵达那个以玉为德、以青铜为信、以礼乐为纲的时代。在那里,一位姞姓女子曾经行走在晋国宫廷的回廊上,她身上的玉组佩发出清越的声响,她身后的铜壶铭刻着故土的名字。她不知道,数千年后这些器物会成为后人理解晋国的重要窗口。既有开疆拓土的雄浑气魄,也有玉魂铜铭的沉静细腻,正是无数这样具体而微的生命,在晋国这片土地上生息、尊荣、安葬,与金戈铁马的霸业一道,共同构成了晋国完整的历史面貌。

    雨诗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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