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1版:文踪墨痕

又食蔓菁

  今年冬天,在故乡农村的童年时伙伴给我寄来了一袋蔓菁。他打电话说,这样的小蔓菁家乡多年来几乎没人种,因为吃它的人少。只有想尝鲜的农户,才会种上一两畦地自己吃,市场上很少见。
  家乡的蔓菁,是我童年在农村生活时常吃的一种根茎类食物。它形状扁圆,外皮或青或白或黄,瓤肉细密发白。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蔓菁有点苦,晾放一段时间,变得干蔫儿就带甜味了。但是这种甜,像中草药中的甜味。那时农村缺粮少柴,村民们不愿费柴单独蒸食,时常煮粥时把它放入锅里,与粥同煮同食。孩子们最初是不愿吃的,但是总要喝粥吧,那粥里就有浓浓的蔓菁味。习惯这种怪味后,你会感到它是一种风味与众不同的食物。粥里有它,会别有滋味,喝起来更加香甜可口。
  又尝到蔓菁那种久远而又熟悉的味道,实在难得。兴奋之际,我想进一步了解它。上网一查,有关蔓菁的资料很多。蔓菁的别名就好多个:芜菁、诸葛菜、圆菜头、圆根、盘菜等。
  它的种植地域遍及欧亚美。种类也很多,有大小之分。我家乡产的蔓菁是一种小蔓菁,可做主食;我们常见的大头菜也是一种蔓菁,是大蔓菁,常作饲料和蔬菜。
  从现代饮食营养学角度看,蔓菁全身可食,营养成分很丰富,含有大量的维生素A、B、C及多种糖类、氨基酸、钙、铁、磷等矿物质。它不仅可炒、蒸、煮食,而且可生食、腌制、酱制等,不同的做法有不同的口味,是一种理想的营养食品。
  网上介绍蔓菁的药用价值的内容也很多。同时,围绕着蔓菁还讲了较为丰富历史文化记载,如在《诗·谷风》中,即有“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的记载,其中“葑”即蔓菁。《后汉书·桓帝纪》记载:“永兴二年六月(公元154年)蝗灾为害,诏令所伤郡国种芜菁以助人食。”传说诸葛亮命士兵种此以为军食,因此称其为“诸葛菜”。韩愈、元稹、苏东坡、杨慎等古代名人大家还有涉及到蔓菁的诗句。《本草纲目》及诸多古代书籍都谈到它的药用价值,说它主治虚弱,疲劳,视力差等。关于蔓菁的知识和历史,读之令人兴趣盎然。
  又食蔓菁,让我想起自己童年常吃蔓菁的时代。那时,天是蓝莹莹的,水是清凌凌的。人们穿布衣布鞋,吃的蔬菜粮食没有上过化肥和农药,从现代角度看很安全。但是,很多人可能还记得,那时的字典也带有“备荒、备饿”的特定时代特色:在介绍动植物时,总是不忘提到它是否能吃,什么部位可食,甚至会讲到它作为食物时味道如何。
  古代医书讲蔓菁味“苦、辛、甘”。这三种味道也恰恰是对那个年代人们生活的准确概括:广大农民必须经过艰苦的体力劳动,流下辛勤的汗水,才能获得维持温饱的基本食物,过上舒缓寡欲自认为还算甘甜的生活。现在人们虽然对这种生活有一定留恋,但并不愿长期停留在这种生活上。因此,在当下回归传统的热潮中,还没有人提出让大家重新大吃蔓菁的忠告,似乎忘记了蔓菁在古代是一种主食的史实,也有自己厚重扎实的国学文化沉淀。
  中医古典药书讲蔓菁有很多医疗功效。有的让你惊疑难信,如“久服延年益寿,夜间可看书。”我童年吃的蔓菁在家乡民间享有极高的声誉,号称“小怀参”。食物本无贵贱高低之分,它们的后天等级,是人们获得之难易和市场提供量的多寡造成的。在上苍那里,在我们的肠胃里,它们是平等的。贵的食物,营养不一定就丰富,贱的就不一定不好。时至今日,国人对食物的偏见和错误认识比比皆是,这为骗子和商人借机捞取不义之财提供了巨大的空间。
  一部展示中国饮食习俗的系列电视片,把我们这群饮食男女搞得神魂颠倒。这部片将真正的营养科学家排除在外,让大厨和食客来畅谈什么好吃又有营养,除热闹外,没起到营养科学的普及作用。我们自称为美食大国,很多国民对美食的概念仍然停留在“色、香、味”俱全、“吃啥补啥”的古老甚至是愚昧的概念上。
  谈起名菜佳肴,那些做客电视节目的嘉宾们能讲出许多有关的历史典故、地理出处以及想当然、缺乏科学依据的食疗神效。借着当前热门的传统文化和高科技的旗号,一些骗子们冒充行家,在电视、电台做表演、开讲座,直到他们的丑行、家底被曝光揭穿。但是这类人前仆后继,斩不绝,除不尽,变换花样宣传着千奇百怪的歪理邪说。吃条海参就能美容,放几根冬虫夏草入汤就神效无比,谎言满天飞。
  为什么不让真专家讲讲,我国传统饮食文化有哪些是违背现代营养学的,传统烹饪对食物的结构和营养成分有哪些破坏,传统饮食习惯的优劣各是什么,如何将现代营养学的要求应用到当前饮食等等。
  蔓菁尽管是一种很好的食物,但是在有数不胜数的食物可供选择的今天,除了少量作蔬菜和大量作饲料外,几乎无人把它作为主食了。这反映了时代和社会的变化。我们这一代人经历的社会变迁之巨大,是前无古人的。我们目睹了新中国成立后用不到70年的时间,完成了西方国家化几百年才完成的产业革命。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农业生产完全靠畜力和人力,同两千年前的秦汉时期相比区别不大,同那时西方的农业机械化生产相比效率差距很大。占全国人口绝对优势的广大农民,一年忙到头,为的是能吃饱饭这个最迫切最现实的愿望。在过去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史中,即使在太平盛世、圣君治国的年代,这个愿望也没有普遍充分地实现。但是,这个愿望今天史无前例地实现了。
  蔓菁,这个旧时代农田里大量种植的,古代诗文典籍也不少见,各阶层人士都知道的被人们大量食用的农作物,现在已淡出了人们的基本食物视野,成了昨天生活的一个食物符号。许多年轻人不知道这种植物,更没有作为主食吃过它。这个变化无疑是新中国社会巨大进步的体现。但是事物常常是利弊共生。快节奏、多变化、精神压力加大的现代国民生活,让人心神焦躁不安、忧虑丛生。社会的怀旧恋旧之情油然而生,乡愁成了人们难以摆脱的当代话题。
  又食蔓菁,回想过去,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们,不仅对我国的社会进步增加了深切的感受,而且对社会应该和谐全面协调发展有了更直观、更充分的认识。逝者如斯夫,往事固不可追,鉴往方能开来。
  蒸熟的蔓菁,吃起来非常甜美,我便把那袋蔓菁分送给邻居、同学、同事。起初我还担心大家吃不惯。谁知很多人食后都说,过去不觉得蔓菁好吃,现在感到它是这样香甜,其风味独特无双,到哪里有卖?我调侃道:到过去有卖。或许将来也有卖。

杨柏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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