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杉
王恩荣的诗歌创作深深扎根于北方乡土,凭借着那双敏锐的“诗眼睛”——既是其享誉诗坛的公众号之名,更是他观察世界的独特美学视角。
日常的诗意
王恩荣的诗学根植于对日常生活的细致观察。他擅长在看似庸常的日常生活中打捞着诗意的微光,将世俗场景灌注形而上的精神意蕴。在《列车卧铺》中诗人将列车喻为“行走的铁匣子”,卧铺间此起彼伏的鼾声被陌生化为“拥挤的梦”,最终,整列火车“载着向前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车子梦”。这一意象的提取和转化——从“卧铺”到“鼾声”,再升华为“梦”与“载梦的列车”完成了由物理空间向精神空间的诗意转化,彰显诗人对生活表象之下的深邃洞察。
这种对生活细节的诗意提炼与转化,构成了王恩荣诗歌坚实的现实基础。在《在楼上》中,“小城灰色的街道/像一年级学生/画的横七竖八的铅笔线条”,王恩荣用幼稚活泼的童趣勾勒出现代城市的规划失序:日常通勤则被凝练为“像雨点挂在苍茫的尘世”。此类意象的创造性转换,体现其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从生活的点滴细节中引发人们的思考。王恩荣将都市生存的被动性与个体的渺小感,熔铸于自然意象的容器之中,在灰色的现实基底与诗意的想象光辉相互碰撞下,揭示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境遇与存在困境。
禅意的生成
王恩荣诗歌的独特魅力,在于其将琐屑的日常生活提升至禅意的高度,在具象物象与抽象哲思之间架设精神的桥梁。王在《麻衣寺的井水》中,“慈悲的人是奔跑的寺庙/草木是生长的寺庙”,将佛性的慈悲与自然的生机熔铸一体,使抽象教义在具象物中获得了血肉。而“我们世代都在输麻衣寺的血”则以身体性的隐喻,揭示善念如井水般滋养尘世的精神血脉。然而,他清醒洞见信仰的有限性:“麻衣寺的流水/只如白云,难穿透人心/声声木鱼,消化不了/红尘中/‘望穿秋水’,这样潮湿的成语”。
在《净石》中,经雨水濯洗的净石“独自享有/野草的赞誉阳光的抚摸”,俨然成为芜杂人间的精神坐标。“写诗的人,心怀悲悯/把每一块净石都坐穿/仿佛,‘佛堂静谧,禅院深深’”。诗人以身体力行的静坐融入自然,使净石升华为沟通尘俗与超越的灵媒。王恩荣的禅意绝非避世的空寂,而是对现实进行精神提炼的积极姿态,是追寻并守护精神高地的实践。
简约的美学
王恩荣的诗歌语言以极简的白描叙事构成其独特的诗歌风格,在冷静节制的叙述表层下,隐藏着情感的激流与思想的锋芒。王恩荣尤擅以精准动词激活静物,赋予其动态的哲思。在《打包》中,“快递把物品打包,然后放出/火车把旅客打包,然后放出……造物主,把万事万物、世世代代打包,然后放出”,六组“打包-放出”的复沓结构,铸就了宇宙生命循环的宏大隐喻。而结尾陡然逆转:“只有母亲/自从把子女在襁褓中细细打包/却一辈子无法放出”,最日常的动作却承载最永恒的母爱,可见其在克制的白描中爆发出的情感张力。
总之,王恩荣的诗歌创作,标志着当代“新乡土写作”一次重要的精神转向与美学突围。相较于雷平阳《祭父帖》中以血泪直陈苦难的沉重叙事,王恩荣选择以禅意哲思对苦难进行审美转化与精神超越。其独特的诗学贡献,在于成功构建了一套“凡俗日常”向“精神超越”的诗意转换机制:在他笔下,冰冷的列车卧铺被淬炼为“载梦的铁匣子”,麻衣寺流淌的井水升华为“慈悲的奔跑的寺庙”。这些精妙的意象炼金术,使琐碎的日常经验被赋予神性的维度与存在的深度。
在电子媒介解构深度、工具理性消弭诗意的时代语境下,王恩荣坚守的“苦吟精神”显得尤为珍贵且具有深刻的启示性。这不仅是语言的精雕细琢,更是一种沉潜的生命姿态与诗学伦理。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