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寻找诗味,想知道自己离诗有多远。赵屹老师点拨我说,众人皆在诗的门外徘徊,不要急于推开它,用时间去阅读、笔耕,以至缓缓靠近;毕福堂老师则言,诗乃目之所及、心之所悟,是脚步丈量世界时即兴挥就的“一步成诗”;韩玉光老师更道,诗是自我的袒露,是生命细节的呈现,需读诗百首,方有底气写一首。身边优秀的诗人老师很多,我虔诚地仰望,如观北斗,只盼诗意的光,多一分洒我额头。
采风队伍中,见到了马启代老师,那刻,唯有仰视屏息。我期待我的眼睛和他投向同一片风景时,这些诗人大家究竟如何开启“诗眼”,如何将寻常风物点化成惊心动魄的诗行?我期盼着,至少能以此“定点圆心”,在同一采风群,丈量出我与诗歌的距离。
先生在群中分享了《我生命中的那些山水》之养马岛篇。那凝练如刀劈斧削的诗句,惊得我掷笔长叹。“我有过,我没过;我离开过,我又回来了;因为爱,有了责任!”这诗句如禅机般深邃,我反复咀嚼,难以全然参透其间的千钧重量与百转柔肠。想来先生若知我这般混沌懵懂、难以点化的读者,怕也要心绪难平吧?思及此,唯有汗颜,深觉我与诗的距离,大概隔了银河系。
这让我寝食难安。直到读到先生的《养马岛散步》,那月下漫步的澄澈意境,如清泉般稍稍涤荡了我的困惑,引我窥见那片心灵净土的静美轮廓。
先生起笔不凡:“一弯明月,写满了一路的平平仄仄”。月色如水银铺地,先生悠然行于其上。那静谧辽阔的养马岛夜色,本身就是一幅流动的画卷,每一步都轻盈如诗行落地。海风,这位温柔的不速之客,带着海洋的微咸与凉意,似熟稔的老友灵动的精灵,“从左臂滑到右肩,又从后背溜到前胸”。我是医务人员,每天可以看到解剖的,这样一种揉捏心肺的熨帖,是自然对灵魂的轻柔拥抱与低语。它环绕着先生,被敏锐地感知、捕捉——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与宇宙间“被看见、被拥吻”的惺惺相惜?
妙绝的是先生独特的感受:“把一排排不押韵的诗句,整理得起起伏伏”。温柔确乎具有最抚慰人心的力量。先生漫步海边,把自己的内心翻开、梳理。心中海浪般翻涌的纷繁思绪、尘世羁绊,在无言的行进中,被无形的海风之手,像精密的篦子般细细梳理。眼前是“起起伏伏”的万顷碧波,内心也随着共振、荡漾,终至波澜渐平,归于天人合一的和谐。
养马岛的海风,被赋予了梳理人生的神奇伟力。养马岛的浪涌,亦如拥有抚平心绪沟壑的温柔巨掌。
伫立海边,还有虫鸣与涛声的低吟絮语,如梵音从天外飘来,声声叩击着先生蒙尘的心扉。在这天籁的“敲打”声中,他完成了一场无声而盛大的禅修。最终,万般喧嚣沉淀,“一片寂静”从心底升腾。那是物我两忘的澄澈,是天人合一的极致安宁。所有的浮躁与烦忧,在大自然的宏大低语中被消融、净化,只余下宁静、空明、圆融的“我”,与这溶溶月夜、习习海风、切切虫鸣、阵阵涛声,达成了最深切的和解。观先生诗风,几个洗练的文字,寥寥数语,构筑丰盈的意境;字字珠玑,不见斧凿之痕;篇幅精悍,境界却辽阔无垠。先生之画风,空灵淡远,他在夜色中散步的灵魂,于自然的怀抱中彻底敞开、涤荡,完成一场精神的朝圣。
一首《养马岛散步》,使我于方寸之间,窥见诗歌的澎湃激荡与峰回路转。如明镜一面,照见了我与诗那恍若“祥林嫂”仰望“李太白”的鸿沟天堑。但这并未带来绝望,反如海风拂过心湖,漾开一片澄明。我愿在默默耕耘中追随先生与诸贤的脚步,心,竟因此奇异地安静下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诗途道阻且长,幸而前方有星光照亮。既已认定方向,纵使跋涉千年,我亦心甘情愿。这份追寻,或许已是诗意栖居的开端。
邓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