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3日上午,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在北京天安门广场隆重举行。观看直播时,镜头里,阅兵车牌上是1945和2025。抗战老兵们用颤抖的手敬军礼。我的视线模糊了,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大爷爷,那位来自山东菏泽东明县的冀鲁豫老八路,也挺直了腰板,颤抖却坚定地敬礼。这一礼跨越了山河岁月,从14岁从军到生命的尽头;从山东到了云南边境的西双版纳。他和他的老战友们坚强而勇敢地见证了祖国的崛起,见证了盛世中华。
大爷爷出生在东明县的农村,家里有两兄弟。在日军“三光”政策的频繁扫荡下,东明县经历了抗战时期最难熬的阶段。庄子里许多普通百姓冒着生命危险,掩护八路军伤员、干部,为他们提供食宿和情报。东明的老百姓积极为部队纳军鞋、送军粮、抬担架,全力支援前线作战。“最后一口粮做军粮,最后一块布做军装,最后一个儿子送战场”,年仅14岁的爷爷就这样参了军。
队伍里有一窝跟他一般大的小子,他们那么年轻,脸上的稚气未褪尽,挤在一个土炕头睡觉,一个挨着一个。夜里凉了,相互踹两脚,再把冰凉的手脚塞进对方怀里。1943年的秋天,他们在一个村庄休整,天刚蒙蒙亮,凄厉的哨声撕开了晨雾,爆炸声震得耳根子疼。他们且战且退,躲进了青纱帐里。高粱叶子割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子弹嗖嗖地从耳畔飞过,打在秸秆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身边的伙伴一个个倒下去了,硝烟里裹着焦土和血腥,黏在冀鲁豫边区初秋的天气里,呛得人肺管子疼。
15岁的大爷爷已经能用三八大盖准确地击毙百米开外的鬼子,托枪、瞄准、击发,稳定的不像个孩子。他的眼神里没有刚刚经历恶战的慌乱,没有初上战场的新兵的空洞,眼睛里冒着的火焰是对日本鬼子滔天的恨,是十里八乡的仇,是对战友的念。
历经抗战烽火,大爷爷和千千万万战士一起迎来了胜利的时刻。大爷爷在世时,也常常讲述抗战胜利时的场景:战士们欢呼呐喊,将对战争胜利的喜悦和对逝去亲友的怀念,都融入了那震天的欢呼声中。这是一个民族历经苦难后的释放,是国家命运转折的历史性时刻。
在队伍上,大爷爷学习识字,跟一个老同志学了中医。从小曹变成了老曹。抗战胜利后,部队编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1949年4月渡江战役后,第二野战军接到中央命令,挺进大西南。从此,大爷爷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大变化。
据说,部队在宁洱县的磨黑镇捡到了我那离家逃荒连汉语都讲得不太通顺的大姑奶,让她在炊事班煮饭。后来,大爷爷和姑奶成了家。西双版纳解放后,广大指战员并没有离开,积极响应党中央“屯垦戍边”的号召,就地转业,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建设西双版纳的伟大事业中。大爷爷和大姑奶双双留在了勐海县医院工作。
1951年元旦,普洱区各族人民按照当地民族习俗,举行了剽牛饮血酒发誓结盟仪式,发誓:“从此我们一心一德,团结到底,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誓为建设平等自由幸福的大家庭而奋斗!”48名民族代表分别以傣文、拉祜拼音文、汉字在写誓词的红纸上自愿签名,民族团结誓词碑由此诞生。
我们家也成为民族团结的示范代表,大爷爷貌似是我们那个哈尼山寨里第一个外省姑爷。在他的支持下,我父亲上了学,走出了那个落后的山寨;在他的带动下,我们那个仅有四十户人家的哈尼山寨,现在有了近五六十个本科生,十几个研究生。
1966年风云突变,抗战、解放战争时期获得的勋章和奖状被扔在地上践踏,战友们的合影被撕碎,那些用鲜血换来的荣誉成了“罪证”。多年的信仰突然崩塌,原本脑袋里就留存着弹片的大爷爷,突然就恍惚了。无法兼顾工作和照顾他的姑奶,把大爷爷和我三叔送回了寨子。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时常要背着干粮去找队伍,直到平反后才有所好转。
每年暑假,我父亲都要把我送回寨子,大爷爷回来看望阿祖时经常带着我,抱着我讲打仗的故事。讲他的老战友,讲他们的寸土不让。
再后来大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严重受过伤的腿,只能靠拐杖才能支撑着走路。他的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只记得我父母亲进家门,他还在问:“同志,我看着你好眼熟,你来找谁?”但是,讲起打仗的事,还是那么身临其境、历历在目。
表弟打来电话说大爷爷走了的时候,我还在昆明出差,没赶得回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如今,曾在爷爷怀里的我们已是中年,两个表弟都穿上了军装。我们后辈接过了您的遗志,铭记先辈荣光,汲取奋进力量。
当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地,当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当一辆辆先进的战车、一门门威力强大的大炮、一枚枚震慑四方的导弹缓缓驶过,空中梯队划破长空,“正义必胜、和平必胜、人民必胜”的真理永放光芒。镜头中,我看到了老兵们的眼泪,重于千钧。当年,靠着“小米加步枪”的简陋装备,用血肉之躯捍卫家国。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祖国强大,后人不再受欺负。
如今,看到自主研制的战机翱翔天际、先进的导弹巍然列阵,民族复兴的激昂号角正在吹响。大爷爷,您和那些爷爷们看到了吗?盛世如您所愿!
大爷爷,您和您的战友们用鲜血换来的和平与发展,正日益壮大为维护世界和平的坚定力量。那一枚枚沉甸甸的勋章、那一张张刻满岁月痕迹的面容,都在向我们低语:历史永不遗忘,精神永续传承。
作者:云南省普洱市景谷傣族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尹雅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