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老刀客的诗集《石头的觉醒》,仿佛触摸到了一块块被岁月打磨的石头,它们在诗人笔下获得了呼吸与心跳。这本诗集以其独特的质地和重量,在当代诗歌的版图上刻下了深刻的印记。老刀客的诗句如凿子般精准,每一击都直抵事物本质,让沉默的石头开口说话,让被遮蔽的真相浮出水面。
《石头的觉醒》这一标题本身就蕴含了丰富的象征意义。石头,这一 最古老、最沉默的物质,在诗人笔下获得了觉醒的可能。从《斗兽场》中“一滩滩血/在黑夜里燃烧起来”的残酷觉醒,到《挑山工》里“压到石头缝里/成为一棵草”的生命韧性;从《木雕小狮子》中“鬃毛蜷曲着/仿佛还在山间生长”的艺术觉醒,到《石头的觉醒》里“每道刻痕都是一次重生”的创造性觉醒,老刀客以石为喻,构建了一个关于生命、历史与艺术的庞大隐喻系统。
老刀客的诗歌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和批判意识。在《大树进城》中,他写道:“大树在街头长出乡愁/不许想家,必须枝繁叶茂”,寥寥数语便道出了城市化进程中的生态悲剧与乡愁困境。《井下》一诗则以矿工的视角,揭示了底层劳动者被异化的生存状态:“一个男人,被眼巴巴守望的炊烟/塞进缺氧的黑夜”。这些诗句如手术刀般剖开现实的表象,直指现代性带来的种种创伤。诗人不满足于表面的抒情,而是将笔触深入社会肌理,展现出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与担当。
历史记忆是这本诗集的另一重要维度。在《史书里的人物》组诗中,老刀客以现代人的眼光重新审视项羽、霍去病、唐玄宗等历史人物,赋予他们新的解读。如写项羽:“放走乌骓马/等于放走自己的灵魂”,写霍去病:“坟墓里埋着/一把不会生锈的剑”。这些诗句穿越时空,将历史人物的精神气质浓缩为极具张力的意象。而在《兵马俑》中,诗人更以惊人的想象力让陶俑复活:“兵马俑站在时间的断层/以出征的姿态/奔赴一场暗无天日的/战争”。这种对历史的诗性重构,既是对集体记忆的唤醒,也是对当下生存境遇的隐喻。
乡愁与家园意识构成了老刀客诗歌的抒情底色。《归途》中“月亮是一把吉他/我在失眠的夜里/弹拔琴弦”的思乡之情,“世界再大,也大不过故乡”的朴素告白,《梨树》中“长了这么大,再没吃过/那么甜的水果”的童年追忆,无不流露出诗人对故土的深切眷恋。这种乡愁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现代人在精神漂泊中对心灵归宿的寻找,是对抗异化的一种方式。
老刀客的诗歌语言极具特色,既有北方汉子的粗粝质感,又不乏细腻入微的情感表达。他善于运用对比、悖论等手法制造张力,如《无题》中“纪念碑的底座是白骨/教堂的底座是信仰”的尖锐对比,《假面舞会》中“必须借一张面具/遮盖住心跳”的生存悖论。在形式上,他的诗行简洁有力,意象鲜明独特,节奏感强烈,常常在短小的篇幅内完成思想的飞跃和情感的爆发。
艺术与生命的关系是《石头的觉醒》反复探讨的主题。在《木雕小狮子》《象牙观音》等诗中,老刀客展现了艺术创作如何赋予物质以灵魂的过程。《石头的觉醒》一诗更是直接呈现了艺术创造的奇迹:“凿子落下的时候/石头就醒了”。诗人通过对雕塑、木刻等艺术形式的描写,表达了对创造性劳动的礼赞,也暗示了诗歌本身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觉醒力量。
《石头的觉醒》中的诗歌还具有鲜明的生态意识。《恐龙化石》中“一块恐龙的骨头/轻得像一片远古的云”的时空透视,《风中的秋蝉》里“盛夏的天空需要歌手/而冷酷的秋风也需要一些生命/试试手中的刀子”的生命哲思,《洁白的事物》中对新疆自然之美的礼赞,都体现了诗人对生态问题的关注和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
老刀客的诗歌世界是丰富的、多维的,既有对现实的犀利批判,也有对历史的深沉思考;既有对乡愁的细腻表达,也有对艺术的崇高追求。他的诗如石头般坚实,又如觉醒后的石头般充满灵性。在这个信息爆炸、价值多元的时代,《石头的觉醒》以其思想的深度和艺术的纯度,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抵抗精神荒芜的力量,也为我们指明了一条回归本真的诗意之路。
读完这本诗集,我不禁想起诗人在《在石头里发芽》中的诗句:“我们在现实的夹缝里/用最沉默的力气/顶起一片诗意”。这或许就是老刀客诗歌创作的最好注脚——在物质与精神、历史与现实、个人与时代的夹缝中,用诗歌的力量顶起一片属于灵魂的天空。当越来越多的石头在老刀客的诗句中觉醒,我们也有理由期待,这个坚硬的世界会因此变得柔软一些,这个沉默的时代会因此多出一些真诚的声音。
廉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