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2版:迎泽副刊

移动的草山

  多年以后,在异乡的深夜,我仍会想起那个北方的夏日。阳光灼热而直白,将山沟里的每一块石子都晒得滚烫。蝉鸣与蟋蟀声交织成密网,笼罩着十几米高的土崖。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其间,那是人畜共行的道路,也是我记忆开始的地方。
  最难忘的,永远是那座会移动的草山。
  母亲的身影总是隐在那座青草垒成的山峦之后。新割的草还带着大地的体温,在烈日下蒸腾出青涩的甜味,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汗水和期盼的气息。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碎石路上刻下印记,晒成深褐色的脚后跟在草叶间若隐若现,上面布满了土地馈赠的纹路。
  上世纪90年代的晋北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牛。全村几百头牲口,轮班放牧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家那三四头黄牛,就这样将母亲拴在了一片又一片草甸里。每逢周日天晴,她总会带上我,穿过纵横交错的田垄,去寻找草势丰盛的玉米地。
  我至今清晰记得她劳作的模样:瘦小的身躯没入青纱帐,一手拢住疯长的野草,一手挥动镰刀。镰刀起落间,青草顺从地倒下,被熟练地码放成堆。每次母亲叫我把她割倒的草抱出来,我总嫌弃玉米叶子割脸,去一两次便再也不进去了。而当她弯腰抱起草捆穿过田垄时,玉米叶在她脸上划出细密的血痕,她却从不吭声,偶尔直腰歇脚时,会用袖口蹭蹭草叶上的土,指尖划过草茎的弧度,像在抚摸熟睡的孩子——那是她亲手侍弄出的“收成”,也是要换我书本的指望。
  年少的我,总是渴望着远方。那个时候我坐在田埂上,望着被沟沿切割出的蓝天,风拂过被玉米叶划伤的脸颊,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走出这片土地。那时总觉得时光过得很慢,慢得让我数不清母亲割了多少次草,也数不清看见过多少次那座移动的草山。那时的我只顾着憧憬远方,却未曾细想,母亲日日背回的草山,早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系住了她与我的牵绊。
  直到某个盛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让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牵挂。那天清晨,母亲照例准备去割草,临出门时仔细交代我:“在家里好好写作业,看好门……”她刚出门不久,天色骤然暗沉下来,乌云从山那边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黄土院场上,溅起一朵朵泥花。我站在门檐下张望,心里满是惶恐:她在野外可有地方避雨?会不会被淋湿?雷声轰鸣中,我第一次体会到坐立不安的滋味。
  半个小时后,雨渐渐歇了,天空露出一角湛蓝。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浑身湿透,却依然稳稳地背着那座草山。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在天际挂起一道绚丽的彩虹。母亲踏着泥泞走来,草尖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座草山背负的不仅是一家人的生计,更是一个孩子的未来。
  家里每年卖掉一头牛犊,我的学费总是能按时交上。而那个本是爱美年纪的年轻女人,却年复一年穿着几件数得过来的洗得发白的衣裳。后来我渐渐明白,正是她一次次背回的那些青草,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向远方的路。每一株草都凝聚着她的汗水,每一捆草都承载着她的期望。
  如今我在城市定居,故乡已成遥远的记忆。家里早已卖掉了所有的牛,母亲也再不用顶着烈日去割草了。可是在某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里,我总会想起那座移动的草山。它缓缓前行,而我只能看见草在移动,看不见草山下母亲弯曲的脊背。
  生命的轮回就是这样奇妙。如今我也成了背草的人,在城市的楼宇间背负着生活的重担,在人生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这一切,只因为身后跟着自己的孩子。在异乡的无数个因为压力大睡不着的深夜,我都会想起年轻时的母亲背着草山的身影,想起她背起的那座草山,它是那么高大,大到让我懂得:世间最深沉的爱,往往藏在最沉重的背负之中;世间最伟大的力量,往往来自最沉默的奉献。而生命最美的传承,就是学会如何将这份爱和力量,继续传递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陈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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