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迎泽副刊

扉页里的故乡

  常说“一草一木总关情”,故乡便是如此。每一次归来,都像是掀开旧书的扉页,与过往的温暖相认;每一次转身离去,纸页轻合的声响里,总裹着依依难舍的重量。
  暑假将尽,我即将返回异乡的那个“家”。母亲念叨着地里的毛豆这些天该“鼓”了,说赶紧去摘点给我吃,要不就得等明年了。早饭后,我们拎着编织袋,走向同村爷爷曾经住过的老院。
  那院子原是爷爷给三叔、四叔批的婚房宅基地。矮土墙围着的院落,北边正房只起了地基,能住人的只有西侧两间小屋。十六年前爷爷过世后,三叔四叔远走他乡,这房子终究没能盖起来。
  之后的十几年间,院墙塌了,父亲修起来,可修了没多久又塌了。后来院门也倒了,有墙没墙,渐渐不再紧要。屋子遭过几次贼,锁撬了又换,柜子翻了又翻。如今一扇变形的旧木门大开着,窗户玻璃碎了,屋顶漏着光,风在其间穿拂,像谁在轻轻翻动空白的纸页。
  我们从东墙的缺口走进院子。这些年来,父亲在院里每年轮着种:土豆、黄豆、南瓜、大葱……今年则是玉米和萝卜。走在茂盛的庄稼间,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个白胡子老人在弯腰劳作,种西红柿,种黄瓜,种萝卜——他的身影落在泥土里,像落在纸页上的铅笔印,淡了,却没完全消失。
  院子里的作物总牵着回忆,就像这萝卜。那年临近中秋,爷爷种的萝卜收获了,叫父亲去拿些腌菜。父亲推着板车拉回半袋,母亲一看大多被虫咬了,顿时不快:“早就和我说今年的萝卜好,原来是给些猪都不吃的,这样的不如不给。”然后数落着让父亲推回去。父亲默默抽着烟,一声没吭。最后他推着车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后,回来了,车上躺着十来棵白白胖胖的大萝卜。母亲看了一眼:“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往后不好的,别往家拿。”
  荒草里几簇白色的韭菜花在风里摇,是爷爷当年埋下的韭菜根。它们年年生长、开花、结籽,如今已与野韭无异,倒比屋檐下的时光更执着。望着这丛韭菜,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的抱怨——她常说同住一村,公婆却从未帮衬过我们家。包了果园,没给过我和哥哥一个好苹果;哥哥作为长孙,也不见得多受疼爱。家里盖房,既不出力,也不出钱。如今再看这丛韭菜,倒像懂了些什么。父亲兄弟五人,他排第二,下面还有三个弟弟,爷爷奶奶实在顾不过来。或许是觉得父亲已成家,便多帮衬还未成家的儿子。为人父母,确也不易。而母亲也只是一心想让我们的小家过得更好,其实谁都没有错。
  我们坐在当年爷爷为叔叔们建房奠基的石头上摘毛豆。母亲又说起往事,末了叹了口气:“人啊,一辈子不知图个什么。你爷爷那时这也不给我,那也不给我,如今给我,我也不需要了……”是啊,人生碌碌,如蒲公英,怀揣梦想起飞,最后可能什么也留不下。如今父亲的兄弟们散落四海,因爷爷奶奶故去,几乎不再回来了。院子里的韭菜年年发,倒成了比人更长久的念想。
  豆角摘完,准备离开。我坚持要进西屋看看,母亲连劝危险,说屋顶快塌了。最终我还是推开了那扇形同虚设的门。积尘上印下我的脚印,像在空白处写下新的注脚。炕上的破被被塌落的泥土掩埋,墙上悬着一面照不清人脸的镜子,日历停在2009年9月——那是爷爷走后的第三年,时间在这里停住了笔。拉开旧书桌的抽屉,竟有几本书。信手翻动时,一张照片飘落——一位脸庞清瘦、胡须灰白的老人。是爷爷,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被时光轻轻夹进了岁月的扉页里。
  故乡这本大书,每回一次,就多几处磨损的边角。趁现在尚有一草一木可作注脚,就像此刻踏入老屋,还能在渐黄的纸页上,留下故事的新痕。

陈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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