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迎泽副刊

一篇读罢头飞雪

——为学府街读书会“先锋三人行”活动而作

  

刘阶耳

  病夫(张祖台)、金汝平、铁乌鸦(薛振海)三位“现象级”或“重量级”的诗人,同气相求多年,可集体在学府街读书会上亮相被研讨,还是首次。组织方的睿思和盛意先行谢过后,作为参会者未免忐忑。出于“话题”的需要,选定一个相同的标尺突出几点看法,削足适履于前,駟不急舌于后,唐突“铜铁炉中翻火焰”(毛泽东《贺新郎·读史》)诗界悍行者,则非咄咄怪事所能自责、追究了!面对文化被消费的已然,迫不得已地去贴“标签”,相对和绝对如何自洽,允执厥中和“重叠共识”如何摆脱路径依赖,确实似芒刺在背,提醒在下需三思而后行了。
  早在本世纪初,有鉴于肇自上世纪80年代“新诗潮”势必分化之势,“四川五君子”年长的钟鸣先生不无忧虑,指出某种探索下的话语应对,要么流于“章句”(技术性)的炫耀,要么蜷于各类“风格”(观念性)的自缚(见钟鸣《自序:诗之疏》,《中国杂技·硬椅子》,作家出版社,2003,第10页),惟其分享了“新潮”或“先锋”的名号,其红利俨然不可能持久。继“新诗潮”之后,病夫、金汝平、铁乌鸦已然悍行者,炫耀或自缚的小确幸固然不乏,可津津乐道,或斤斤计较时,势必遮蔽了其“酒杯秋吸露,诗句夜裁冰”(辛弃疾《临江仙·再用前韵送祐之弟归浮梁》)的块垒。“因此,如若我们一定要在所说之话中寻求语言之说,我最好是去寻找一种纯粹所说,而不是无所选择地去摄取那种随意地被说出的东西。”而这显然是由于“在纯粹所说中,所说之话独有的话语之完成是一种开端性的完成。纯粹所说乃是诗歌。”(海德格尔《语言》,见《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05,第7页)
  所以,我欣赏病夫先生解构抒情的多样“片段”式的修辞举措。但于“片断”而论,这需要把他势大力沉的悲情倾泻看作卷帘,无论它如何开启与落下,亟待证实的是通向诗人所珍玩的话语“密室”为何那般萧疏?两首以“霜降”入题的宋词可借用过来相比拟:“风浩荡,欲正举”(张元干《贺新郎》),“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张孝祥《念奴娇》)。
  (我是迫于“言不尽意”而不得不采用“片段”该词语的。它固然出自译介,源自思想“对话”不断抛出的精妙的论断,单独成体,犹如箴言、格言;可参阅鲍德里亚《片段集》中有关“庖丁解牛”与柏拉图《斐多篇》类似的如何避免“把肉切碎”的论述。体现“中国智慧”的“语录体”,如《论语》,先秦“寓言”,禅宗公案,现在很时兴的“心灵鸡汤”式的所谓的“美文”,毋宁更是无从回避、忽略的。先行标明,并非意味着与病夫先生同行的大学阶段高我两届的老金、与我同属河东的铁兄与之失之交臂。老金与铁兄诗文跨界的多样化言志、载道的践行,恰恰为之最直观的明证。毕竟“片段”式的修辞经略立足于“差异”而非“同一”的思想面对。)
  相形之下,老金诉诸言说的“简僻生辣”(周作人称废名渐趋“晦涩”的“文章之美”用语)、“一苇渡航”,自然令我流连忘返。其中的“唯美”成分,即便是“新诗潮”方兴,它被看作“现实主义”主潮之外的“逆流”,若晚唐诗,“花间词”,若波德莱尔的《恶之花》,“现代派”,我所欣赏的实乃其话语“谱系”内中西双修、古今交融的大喊大叫,抑或浅吟低徊。“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毛泽东《贺新郎·读史》)。他如果是把抒情当成“七宝楼台”的志业(马克思·韦伯论“学术和政治”的用语)从而苦心孤诣的,凡其叫嚣又何尝不是“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清人有“文饭诗酒”之说(见吴乔《围炉诗话》),事涉言述,无外乎“春愁秋怨”套路,但似“天荒地变心未折,若比伤春意为多”(李商隐《曲江》),“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范仲淹《渔家傲·秋思》)之类的言述,不限于春闺秋闱之藩篱,逆向思维,反倒似现代性的风范,突然发展到极端,则不亚于《庄子·天下》所讲的:“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移诸铁兄,然或不然,不妨试试。
  往简单方面讲,我欣赏铁兄志在用配备精良的“锤子”不断地敲击现代性这个庞然大物,好似尼采干的勾当;海德格尔追问“技术”之于不断消耗“物”之本性又喜欢援引该器具打比方,无非是为了研发不合时宜的“可口可乐”,以期分享传统发明的诸如“蒙汗药”“孟婆茶”之一杯羹,至于会饮酣畅否,则另当别论了。
  孔子讲:“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论语·述而》)前句是事实性的陈述,后句出自判断。从“判断”出发,我把我所欣赏的多处相异的体会摆明,无非是想表明“先锋三人行”的三人,对待诗,言志,载道,各出机杼;互不干扰时,惟其态度庄严,践行踏实,每每眈溺的“抒情”之状,诚如“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庭月色好谁看”(杜甫《宿府》)那样,宠辱不惊自然溢于言表。
  面对诗,“先锋三人行”,总归沉浸其中的言述与思(知性),究竟“折叠”了多少蛋白质(源自中西古今的智慧),“隔离”了多少多巴胺(欲望无所不致挑逗、规训的当下喧嚣)?放下身段欲欣赏,不曾“倾听”就期待意会,就“陶然卧羲皇”、“逸兴横素襟”(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未必可行。所以,我们需明白“在这样一种经验以高贵美妙的方式达乎语言而表达出来的地方,我们要更留心地倾听。”“因为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去倾听,倾听在~诗中如何聚集着诗人在词语上(同时亦在语言上)取得的经验整体;因为我们必须留心,不要把诗意道说的颤动趋迫到一种单一陈述的陈规老套上去,并因此把它毁坏了。”(海德格尔《语言的本质》,见《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05,第154、156页)
  晚唐萧疏,长河落日恢弘气象难继,杜牧慨叹:“但将酩酊酬佳芳,不用登临很落晖”(《九月齐山登高》),多惆怅!宋室南渡,豪放、婉约变风变雅,朱敦儒沉吟“玉镂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鹧鸪天·西都作》),倍无奈。诗分唐宋,或宗或祧,扰攘千年,迄今拂之不去,区区百年的新诗允公允能,负重而行,迥非亲历者所能担当。病夫先生,老金,铁兄假如共有一门“黯然销魂掌”的话,那也不止十七式:——六神不安,杞人忧天,无中生有,魂不守舍,徘徊空谷,力不从心,行尸走肉,拖泥带水,倒行逆施,废寝忘食,孤行只影,饮恨吞声,心惊肉跳,穷途末路,面无人色,想入非非,呆若木鸡,等等(参阅金庸《神雕侠侣》)。“先锋三人行”,独孤求败,嵚崎磊落,但“倨傲”,“离奇的闲散”,仿佛“永远在重新开始/!多好的酬劳啊,经过了一番沉思,/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保尔·瓦雷里,卞之琳译《海滨墓园》)果真若是,他们抵达“诗情的源头”,等待“来自内在的宏丽”(同前),又还需进一步的确认。
  “每个伟大的诗人都只是出于一首独一之诗来作诗。衡量其伟大的标准乃在于诗人在何种程度上被托付给这种独一性,从而能够把他的诗意道说纯粹地保存于其中。”(海德格尔《诗歌中的语言》,见《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05,第30页)正由于那所谓的“独一之诗”接近希夷之音,倾听复又运思(知性)于诗,是任何装模作样,卖萌,复制、粘贴,——所学不来的。因为,这涉及到“旨在把语言的本质召唤出来,以便终有一死的人能重新学会在语言中栖居。”但“思与诗的对话何其漫长。它几乎尚未开始。”(同前,第31页)所以,发端于“思与诗的对话”间的倾听愈是投入,愈是不可取代;“先锋三人行”迈向的语言言说的途中,何尝不是这样?
  “大地渐次打开,天空弥漫虚无。/不是旁观者浮光掠影,是体验者刻骨铭心。”(病夫《火焰的风暴来临兼致潞潞》)
  “世界上我们的世界上/到处都是孤单又孤单的孩子”(金汝平《父亲之死》)
  “——自我是异己的甲虫。/他没有形象,……/他没有历史,……/他没有希望,……/他只是一些词,不断搅动四周的空气的词,稀释不安的词”(铁乌鸦《非人之书(20)·不安之词》)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之于病夫先生、老金、铁兄的诗的体会,仅限于此!

  作者系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诗人、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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