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开花》是诗人姚江平新近出版的又一本诗集。在我眼里,姚江平永远是那个青春勃发的乡下小子。瘦高的个子,清秀的脸庞,带着腼腆的率直,口语中夹带着浓浓乡音。遥想那时,诗人确乎不是一个孤立存在而是一个群体性的事件。文学青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时代的标签,而写诗,又确乎是那个时代年轻人的一种必备的生活技能。青春不永驻,诗意常相随,山水诗性相生相惜,互为依存,注定成为姚江平一生的挚爱。
“土豆开一次花儿真的不容易/一钻进土里,就不见了天日/黑是生活的主色调,潮湿的/工作面,单兵岗位的作业/一头扎进地下,底下一片漆黑/低着头努力摆正位置摆好姿态/把向上成长的根扎实,任何的闪失/都有可能错失出头之日”。读“土豆开花”这首组诗的时候,诗句中那种随性恣意的情绪一下子触动了我的内心。土豆花静静绽放,它的每株花色,每一瓣花蕊,都承载着岁月的沉淀与希望的寄托,默默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与美好。每一片花瓣都沐浴着阳光的暖意。土豆花遍布田间地头,以朴实无华的姿态,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泽,成为山坡头田野间庄稼人最暖心的风景。花为谁开?芽为谁努?花与芽,它们是土豆成长周期中的不同阶段,就像蚕与茧、蛹与蛾,就像一个成年人看着满地乱跑的年幼孩子时一样的心境吧!那种舒心又失意的心境跃然纸上。想一想,世上有多少人在意土豆开花呢?土豆是山坡地里常见的一种农作物,在饥荒年代,它养活了那些底层的众生,在日常里,它又是人们不可或缺的一种美食。它虽普通,人们却不能离开它。它在花开时节,花色确实不怎么诱人,它生长在不显眼的山坡地里,寂寞生长,寂寞花开,从来不引人注目。诗人不遗余力地赞美它,标榜它,莫不是一种同病相怜般的感慨?它花果同株,花却不是果,花开在地面,果实深埋地下,花果不相见,会让你臆想出许多不相干的细节末梢来。杜甫诗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首组诗同样表达了人生的某种境遇,诗人一定是在寄托一种属于诗人自己的心境。“所有的土豆块,兄弟姊妹般/匍匐着,潜伏在生活的底层/等待着蚯蚓的仰视/蚂蚁的列队膜拜/蚂蚱的手舞足蹈。”你且莫要觉得我渺小,我还有崇拜者!诗人用拟人化的手法艺术地再现了土豆这种再平常不过的农作物生命周期中的一种自然之态,更是在抒写诗人骨子里所隐含着的那种自恋与自信,以及一种不服输、不认怂的内心情势,是在抒发底层众生的一种自励与自傲的普遍心态,是对人生境遇的一种另类思考。
诗人这样描摹大山里秋天的景致:“最先抵达秋天的肯定是一缕风/顺着庄稼地的垄沟,风悄然不觉地/把地里长着的庄禾抚摸过/然后,抖了抖身上的露水/走出地埂,以秋风的身份亮相在/田间的小路上/碗碗花喜庆得手舞足蹈”。诗人调动了各种元素:秋天、碗碗花、色彩、风、白云、大雁,这些只属于一个季节的景致,拥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妙。诗人借一株草,或者一株地垄间常见的打碗碗花来充当秋天的主角,借一棵草一株花来抒写一种自然之态,借一种花草来写一场秋天的盛宴。写景咏物,人却是主角。以“人”的视角,纵观花草,即使是那些打碗碗花,也是人的视角下的一种情状,它在人的视线里“手舞足蹈”,在人的视线里随意开放成“黄色的、白色的、粉红色的、黛黑色的、花花色的”花,这“野美人”富有心机般在秋风中摇曳生姿,沿路的两边,无序开放,却无比动人。诗人把乡村最常见最普通的野花野草作为书写与抒情对象,情有独钟般珍视“这些草花”,一定隐含着诗人一种独特的个体情感和内在的心理需求。他一而再地歌咏这些花花草草的宁静之美,一定隐秘着诗人某种心绪与心结。这种刻入骨髓与灵魂深处的花草意念与乡村情结,折射出诗人那种自觉或者不自觉的草根情怀和作为“根性诗人”的一种执念。或许,诗人执意要表达的,是对这片土地的尊重,对劳动者的感恩与敬仰。
组诗《山水之间》是诗人写给他脚下这片土地的一组诗,也是他对这片山水发乎情止乎理的一种诗性表达,以歌咏的形式表达一位本土诗人对这片山水的无比挚爱。诗人运用色彩、符号、形态形象地表达其对故土乡情的一种深厚情感,用物象化、具象化、夸张拟人的手法表达他的一种独特而纯真的情感。诗人以一群羊路过一片青草地时的情状来描述对这片土地的喜爱,这种拟物化的表达方式太符合诗人的个性了。喜欢它,就一口吞下它!诗人要的不是文雅,而是用一种夸大的“吃相”来表达这种别样的情绪情感,用这种暴力手法来抒发那种怜爱,这非常符合一个乡土诗人对故土山水的情感表达方式。在诗人眼里,“草是自然的潜伏者”,它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低到花丛里、石缝里,低到不能再低的地方,直到不起眼最好。这何尝不是那些普通的芸芸众生呢!它们无所依傍,无所依靠,只能做一个“潜伏者”,当遇到一棵树时,在遇到风雨雷电时,那些草懂得了相互依靠、相互依存的必要。读这首诗时,我蓦然想,诗人在以草喻人,以草喻那些底层的芸芸众生。姚江平曾有一部诗集命名为《这些草》。那些草,无依无靠,命定只能做一个潜伏者。因为力量弱小,势单力薄,而需要相互依存,因为弱小而在常态下卑微、懦弱。从表层而言,这似乎是一种“示弱”,但我一直觉得,江平在歌咏那些草的柔弱同时,又期盼和标榜一种特立独行的诗人秉赋,他不但在为底层民众与弱势群体代言,更是以此表达一种强烈的民本意识,是对普通民众生存境遇的一种咏叹。
江平的诗总是注重营造某种氛围和意境,在意境中表达己见,抒发情感。无论是《浊漳河》《玉米书》还是《抵达大地》《大风起兮云风扬》《投入土地的一粒种子》《我的大西井》都反复使用了排句,采用回环、闪回等非传统叙事手法,来营造一种氛围和气势,以形成特定的情感效果或象征意义,以此来表达诗人对土地与粮食、土地与人、自然万物,美美与共,天人合一,天地人和的一种深厚情感。这种情感与诗人对土地、对乡亲、对万物无比虔诚与崇敬的内心情结相互缠绕勾连,并最终互为一体,让诗人的情感得以释放与融解。
美国农民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说:“文学始于地理”。任何作家的成长都不可能离开特定的自然地理环境,任何作品的创作也只能是在特定的自然环境中发生。这是文学发生的地理基因。江平的诗歌地理因素从来就不曾离开过生他养他的那片土地。他早已被这片土地融化,并成为土地的因子,他几乎所有歌咏土地的诗篇都似乎是信手拈来,化山野成诗,化河流成诗,化田野间的一草一木为诗,以一位乡村歌者身份,在自然之境与人文之境中呈现诗人对故土、对乡情的无比眷恋与挚爱。
姚江平,山西黎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法官文联理事、山西省作协全委会委员、长治市作家协会执行主席。曾出版诗集六部,长篇纪实文学两部。获得“赵树理文学奖”“十月优秀诗歌奖”“金青藤国际诗歌奖”“香港国际诗人奖”等国内外三十多个奖项。曾被选拔参加《诗刊》社第21届“青春诗会”和第9届“青春回眸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高研班学员。
本文作者石国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治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长治市纪委监委二级调研员。作品见于《山西文学》《黄河》《火花》《都市》等刊。出版小说集《碎片飞扬》《花开无序》、散文集《滋味》《温暖以待》等。
石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