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老父突发奇想，将老宅的院子平整成菜地，种了六十棵玉米，其间套种上十几棵豆角、三五棵南瓜。最得意的是，去年数伏期间，老父撒了一季芥菜，霜降收获，起回了几十斤芥菜叶子。我们吃上老父亲手种的玉米、豆角、南瓜，更是吃了一冬的芥菜酸菜，交口称赞。于是，回家种菜，成了老父回家最理直气壮的理由。
　　其实老父不会种菜，退休以前一直忙于工作，春种秋收，大都是母亲的活计。但老父爱吃酸菜，深褐色细长的酸菜配抿圪斗、配撒吃，他觉得比吃大鱼大肉都香。
　　四五十年前，农村人过冬，除了自家地里种的红薯、土豆、萝卜、白菜和少量风干处理的蔬菜外，最主要的下饭菜便是酸菜了。那时，每家每户都有几个粗瓷酸菜瓮，沤有白菜叶酸菜、芥菜叶酸菜、萝卜叶酸菜，还有人家沤豆叶酸菜。白菜叶酸菜脆爽、芥菜叶酸菜香醇、萝卜叶酸菜绵软，就是豆叶酸菜，在口感上也有区别：小豆叶酸菜入口粗中带绵，能嚼碎；黄豆叶酸菜入口粗粝，难以下咽；豆叶酸菜嚼起来有股特殊的味道，有人不爱吃，但它有个最大的优点，一旦有人上火，只要用葱丝和盐拌上一碗，分几次吃下，妥妥地解毒败火，再用沤菜的酸浆水送服，绝对效果翻倍。
　　秋收之后，村里排场最大的就是沤酸菜了。沤酸菜是个大工程。菜叶子收下来，在地里挑拣干净，整整齐齐码到筐子里挑回家。院子里铺陈开几张案板，女人们坐在小凳子上，一人一个案板，袖子一挽，“咚咚咚”开切。这时候就见女人们的刀功了，有人切得粗，有人切得细，有人切得利利洒洒，有人切得连到了一块儿……大家切着切着嘻嘻哈哈笑作一堆。
　　切好洗两遍，主家就开始上锅淖菜。淖菜一般都是主妇的事。锅开，分次将菜叶子放进锅里煮，菜叶遇热，更加碧绿鲜嫩。菜略略翻一个滚儿，捞出来，放到水桶里，由男人们挑着送到井台边。井台边，是女人们的第二战场，她们将手里提的筐子、篦子、盆子、桶子一字排开，从井里提上清凉的井水，一遍一遍清洗菜叶，这叫撩菜。
　　菜撩好后，挤掉多余水分，团成团儿，挑回家，一层一层码放进菜瓮里，一层一层用菜拐子压紧，最后压上一块祖传的压菜石头，再加上薄稀的小米粥浆水，盖好篦子。过几天，菜叶子变成棕褐色，酸菜就可以上桌了。
　　母亲还会沤一种叫窝菜的酸菜。取整棵芥菜，洗净，焯水，过凉后排干水分，放入瓮中，撒盐，加用花椒大料熬制的二味水腌制。菜叶子变成棕褐色后，就可以开吃了。这种窝菜口感微咸，筋有一点点脆，叶子又有一点点绵，用来汆臊、炒菜，都比传统的芥菜酸菜要香浓一些。特别是将窝菜切碎，加炒熟的猪肉丁，调成馅包饺子，美味不可言传。我父亲的同事，听闻母亲做的窝菜馅饺子好吃，一拨一拨轮班来吃稀罕，一个冬天，吃掉我家整整一瓮窝菜和两袋面粉。
　　酸菜不怕冻，菜瓮即便表面结了冰，用勺子将冰捣碎，用筷子夹起浆水淹没着的酸菜，在清水里过一遍，用花椒、辣椒和蒜瓣一炒，香煞个人。
　　小时候，不大爱吃酸菜，尤其不爱吃豆叶酸菜，嫌塞牙。上了初中，住了校，认识了一个家住西郊的同学，她从家里带来了撩玉茭面加豆叶酸菜烙成的饼子，灰黄的饼子里面掺杂着一条一条黑色的酸菜叶子，嚼起来筋道又利口，好吃得不得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味蕾的记忆被激活，小时候恨不得拒之千里的农家饭成了心心念念的美味佳肴，于是，酸菜成了我的新宠。用辣椒、蒜瓣、姜末，炒一碗酸白菜叶，拌面吃，配撒，配馒头吃，妥妥的开胃又舒坦。用酸菜炒小米捞饭、炒大米、蒸窝头、调糊嘟，也是很有特色的美食。母亲心细，家里有人喝中药时，她特意在小米粥里加点酸菜，做成菜粥，既得了米粥的热乎暖胃，又解了口里的苦腻。
　　朋友凤英，患有股骨头坏死症，知道我爱吃酸白菜叶，经常拄着拐杖去菜市场淘包在茴子白外面的那层菜叶子，为我沤制酸菜。用茴子白叶厚色深的外衣沤成的酸菜，不软不硬，清利爽口，有嚼劲。菜市场淘不到，她便拄着拐杖，沿街一个超市一个超市进去问询人家有没有上新白菜，帮人家剥叶子。回家后辛辛苦苦切菜，洗菜，沤制。刚沤上，便喜滋滋给我打电话报喜；沤好，再喜滋滋打电话叫我去取，还细心地分成几份，一份让我送给父母解馋，一份让我冻起来等女儿放假回家吃，剩给我的那份，她教我做酸菜焖面、酸菜拌面吃。她做的酸白菜叶特有味道，能吃到浓浓的情谊。
　　前几天去瓦岭采风，遇到一位七十多岁的大姨正在沤芥菜叶酸菜。大姨的做法是把菜叶切条、洗净，直接放到菜瓮里，搁一层菜，放一层盐，用菜拐子压实，再填满放凉的二味水，压上压菜石，发酵几天后，等菜叶变成棕褐色就能吃了。大姨说，这样做出的酸菜叫窝菜。其实跟母亲做的窝菜大同小异，口味却又有区别，要更酸一些，更脆一些。大姨说，她的孩子们最爱吃这种窝菜，用来做酸菜鱼、酸菜炒肉末、酸菜炖排骨，咸香脆爽，别有风味。
　　老父今年种的芥菜长势不好，预估能收二十来斤。我决定，今年就用大姨的方法沤酸菜，既慰藉父母历经岁月的脾胃，也让他们赶赶新风尚，在老味道里品个新感觉。

尹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