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两点一线的日子于我已成习惯。这种不温不火的生活,无需刻意坚持,便如流水般淌到了今天。不知是怎样的缘分,让我在懵懂中结识了一群热爱文学的人。一切恍然如梦,却又如此真实。每周一次的学习机会,竟成了我日常生活中的殷切期盼。
在那间朴素的教室里,有我的老师和同学。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教师、职员、干部、小商贩、家庭主妇……每次踏入教室,年轻人总会主动拿起抹布或拖把打扫卫生。因为这里是我们共同的家,是精神的家园。我们称这个学习环境为“围炉煮茶”。名字温馨,氛围更暖。
石老师学识渊博,耐心细致。他讲课时,大家无不聚精会神,恨不能多长几双耳朵,把课堂内容悉数铭记于心。每每讲到精彩处,石老师便绘声绘色,声音也拔高八度。我们凝神倾听,专心致志。此刻,世界仿佛瞬间安静,只余茶壶嘶嘶作响。这小小一方天地,是我们的心灵净土。
七十多岁的李大爷,每周上课总是第一个到。他说自己骑自行车慢,怕迟到让大家等。在我们看来他已满腹经纶,可他仍像小学生般端坐,认真记录石老师解读经典的每一个细节。他总说:“活到老,学到老。”李老,是我的同学。
林主席是我们中间职位最高、资历最深的人。他年近七十,气宇轩昂,阅历之丰富无人能及。但在课堂上,他亦是一名学生。他天性勤勉,精通易理,虽不喜掉书袋,却深爱传统文化,对事物总有独到见解。坐在这间教室,很荣幸,我与他也是同学。
张建军老师是石老师的高级助教。多年钻研语文教学和对文学的挚爱,赋予他深厚的功底。年近七十的他性子急,每当大家朗读时,他总有点“抢拍”,但他默读极好,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张老师,咱俩也是同学。
新宇是我们同学中坐姿最端正的人。他为人低调谦逊,课堂上笔记做得最是详尽。看得出石老师讲课时,他总是一边倾听,一边认真思索。他常将石老师的讲义整理成文,方便大家学习。新宇是位好学生,也是我眼中的好领导。他的谈吐让我感到与其他官员的不同——为官未离正道,做人处事不失本心,是一位平和如水的谦谦君子。新宇,咱俩也是同班同学。
旭萍、桂梅、彩霞……我们的队伍里不乏教师。他们总是来去匆匆。我知道他们都是挤着时间来的,有时石老师开课半小时后他们才能赶到——因为他们得先给自己的学生上课。我们常要到晚上七点才能下课,此时他们根本顾不上吃晚饭,便又风驰电掣般骑着电动车赶回学校看晚自习。有时我不解:我一介小商贩,捧起书本图个新鲜,换换脑筋。他们这些老师成天与书为伴,难道不嫌烦?何必再匆匆赶来上这一课?时间久了,我明白了:他们和我一样,都在为自己灵魂缺失的那一块寻找补给。我们的相似之处,在于对知识的渴求,对未知世界的执着探寻。敬爱的老师们,此刻,我们也是同学。
我们的学习队伍中还有几对夫妻:东方夫妇、晋城夫妇、佐佐夫妇。我真羡慕这些年轻人!夫妻间能有共同的追求与爱好,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他们的相处之道,或许正是我这个年长十几岁的人所欠缺的。每每此刻,我都希望爱人能坐在身边。那样,回家后我们谈论的或许是“庄周梦蝶”“夏虫语冰”“河伯与海若”“无为无不为”,而非柴米油盐的“一箪一瓢”。嗨!别再羡煞我这个60后,我们也是同学。
还有,“春雨,别迟到,要开课了”。“我的豆花还没烧开,等着下卤水呢”。行长,要开课了。“我在开会,思想整顿会还有半个小时才结束,领导不能开小差”。晓华,月儿,单位那点事儿还没完吗?要开课了。对面传来晓华动听的声音,她又在讲思想动员课。月儿一声叹息,手头工作还没完,再等等。仙荣的位子怎么空着?东方说,进货去了,让她等着看视频回放吧。不,老师、同学们,我在。即使我没有分身术,此刻,不能与同学们一起聆听夫子的教诲,但我的心,总会在这一刻回到课堂。还有一个人,是我们课堂上一个举足轻重的人,他因为有重要任务不能走进我们的课堂,可我们知道,我们的每一节课,他都要和石老师相互交流、切磋好几天,他远在成都的小课桌上,一摞摞老庄的经典版本被他翻得滚瓜烂熟,说他是我们的幕后英雄,一点都不夸张。杨老师,同学们感谢您。
石老师,您又拖堂了。石老师,这节课您已经讲了3个小时。石老师,喝点水吧,您杯子里的水早已冰凉了。石老师,歇一会儿吧,您瘦弱的身体怎么吃得消?……那副陈旧的老花镜背后,石老师的脸上流露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谦卑、恭敬和骄傲。
张仙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