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冬松

　　《周易》里说：“终日乾乾，与时偕行”。这句话意思是说，一天到晚谨慎做事，自强不息，和日月一起运转，永不停止。这是君子之风，我自愧不如，企望不及。但在某种意义上，这也契合我们真实的生活状态。晨光里，我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开庭、调查、提审、谈话、讨论、接访，制作裁判文书，开会，还有各种文字材料，还有许多文章已经列好提纲要写，有时还要外出讲课——每一天，就像陀螺一样旋转，从开始的疲惫到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最后相爱相杀，忙碌成为了一种又爱又恨的固定模式。倏忽间，一天已过，一月已过，一年已过，大半辈子已过。
　　夕阳下，星光里，在回家的路上，在沉沉的夜色里，我们有时还在思索，还有问题没有解决，还在寻找最佳的路径和方法——说来也奇怪，忙忙碌碌中，尽管每天都要着力解决各类大大小小的问题，几乎都到深夜，才在疲惫中酣然入梦。怪不得有人说，忙碌是药。第二天醒来，依然会精神抖擞，迎接下一个问题。
　　我在想，感谢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一种“心流”的状态。所谓“心流”，就是“一个人完全沉浸在某种活动当中，无视其他事物存在的状态”。其实，最应感谢的，是单位这个平台。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从一所农业院校毕业，带着几件衣服，还有几本书，就懵懵懂懂地来到了这座小城。在这里从头再来，学习法律，学习为人处世，多少次，头撞南墙，多少次，把栏杆拍遍，才逐步清醒。在研究室工作几年，锻炼了我的文字基础；从事十几年刑事审判，我深切体会了人性的善恶、法律的威严与温情；从事十年民事审判，我终于理解了，定分止争不是一句口号，不仅是辨析法理，还是一门平衡的艺术。更是遇到各色小人、恶人，与他们周旋。也幸运地认识为数不多的品行、专业卓著的高人，相逢在高处，更加懂得了谦逊的真正意义。
　　现在，更加懂得了生活的简与素。我工作、读书、运动、写作，相互穿插，交互运用，在时光的流淌里，不慌张，不停留，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更加专注于办案，专业能够更加精进、融合，不负岁月，不负自己。陆绍衍《醉古堂剑扫》有云：人生一世，有三乐：开卷读书，闭门修禅，一语济世。我只想，一次只做一件事，一个一个解决问题。
　　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随时记下工作中遇到的需要解决的专业问题。民法、刑法加在一起，有2600多个问题。我一般查资料寻求解决方案，最后针对问题，自己感觉有把握的，整理成文章发表。这种点的串联积累，还达不到面的开阔与交融，知识结构相对松散，以前，更多是被动地接受各种信息，现在遇到问题，尝试着自己先主动思考解决方案，然后再查看资料，一来借鉴他山之石，二来检验自己的思路和方法。遗憾的是，虽然一个一个解决实用的问题，但还有许多问题至今困惑无解。不得不接受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一种答案，有的问题往往就是没有答案或者答案正在路上。特别是任务繁忙，未能真正静下心来深度思考。现在就是想，如果工作允许，就腾出时间和精力，抓住重点，认真研究，努力精研几个疑难复杂案件，整理成典型案例。如能攻克，该是怎样的喜悦？！
　　在一个一个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也增加了自信。每当遇到一个问题，首先，不盲从，不轻易相信。曾有一种实践中的惯常做法，当时直觉不对劲，尽管没有人注意，我和助理认真查阅相关资料，居然真的找到答案，果断地进行了调整。有人说，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差距在于思维方式。吉德林法则认为，把难题清清楚楚地写出来，便已经解决了一半。当一个问题，能用一句话概括，说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而言语拖沓拉杂，在外围遛弯，一定是未能抓住本质。有一种思维固化，或者直线思维，往往带来的是机械、呆板。世事瞬息万变，我们一定要注重把握矛盾的转化，及时更新、变通。面对模棱两可的情形，要运用穿透式思维，关注背后的目的与动机。另外，务必关注结果，以结果为导向，判断解决问题的实际效果，评估风险所在。问题处理以后的复盘，加以总结，特别是不足之处，如何更好地应对下一个问题，不仅仅是问题本身，更是历练和积累，正如《围炉夜话》中所说，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也。
　　解决问题的过程，更是虚心学习的过程。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认识到自己思维的局限性，那个思路清晰、观点令人耳目一新，或者能够精准指出我的思路漏洞的人，我会豪爽地认输，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他就是我的老师。往往，我们看到的是冰山一角，而更多的真相隐藏在冰面之下。固执和执念，往往源于自身认知的不足。如果放大在一个系统内，相信他一定会有所改变。有时候，难免观点不一，此时，把面子甩开，追求真正地化解矛盾、解决问题，何尝不是另一种提升。问题之上，应该是把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刻在骨子里。真正的视野和格局，是在一次次地面对挫折，忍辱负重，并转化为动力，不断拓展而来。而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定力，融合规律、趋势、价值、初心，最终作出正确的选择。即使会有不同的声音，只要问心无愧，完全可以忽略。正如曾国藩所说，吾之所能，不用向不信者证明；吾之所求，亦不靠轻我者成全。挥挥衣袖，洒脱地迎接下一个问题。
　　问题即道场。解决问题，也是一场修行。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觉察、自省，反观不足，深耕自己。真正的高手，让问题自动退缩。“我向幽窗守拙”。与高手相比，我没有这个能力，只有心怀敬畏，悄然坐在自己的角落里，读点古书，长点精神；读民法，走近生活的烟火；读刑法，一遍遍抚摸法条，努力把握力度和温度。然后，带着那一份热爱和浅喜，只想抓住时间，利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尽心尽力地做一些有益的事，努力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
　　夜色将近，一山夕阳踏归程。我还想，再加把劲，多办一些刑事、民事案件，力争能够妥善地再解决一些问题，再结合这些问题，以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与困惑，多写一些文章，并借用八月长安的话，告诉那些品尝生活之苦，为了生存而忧伤的人们，永远要记得，被命运打趴下的时候，我们还是要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来，咱们三局两胜。

　　作者单位：安徽省铜陵市中级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