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芬

　　明清之际，晋商以“诚信为本、汇通天下”的气魄构建起覆盖全国乃至跨国的商业网络，创造了令人瞩目的商业传奇。支撑这份传奇的，不仅是“诚信义利”的商业伦理，更有“酌盈济虚，抽废转新”的决策智慧。从票号的跨区域资金调配到驼队的万里商道规划，晋商在实践中不自觉地运用了统筹优化、风险评估、概率预判等数学思维，将复杂的市场变量转化为可把控的经营决策。今天，山西正处于产业转型的关键时期，重温晋商商业智慧中的数学内核，对于培育现代企业“心中有数”的战略眼光，提升市场竞争力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酌盈济虚”：晋商资金运作中的统筹优化思维
　　晋商提出的“酌盈济虚，抽废转新”经营方针，核心是通过动态调配资源，实现资金在时间与空间上的最优配置，这与现代数学中的统筹规划理论不谋而合。在缺乏现代金融工具的明清时期，晋商通过制度设计与经验积累，将这一思维贯穿于票号与商号的经营实践中，破解了跨区域商业的资金流通难题。
　　票号作为晋商金融创新的核心载体，其“汇通天下”的业务模式本质上是一场大规模的资金统筹实践。19世纪中叶，日升昌、协同庆等票号已在全国设立百余家分号，形成了覆盖北京、上海、汉口、广州等主要商埠的资金网络。当时，不同地区因商业周期差异存在明显的资金盈缺：江南茶区在采摘季需大量资金收购茶叶，形成资金需求高峰；而西北驼队在货物售出后则会产生大量闲置资金。晋商票号通过“酌盈济虚”机制，将西北的闲置资金调拨至江南，既满足了茶商的融资需求，又让闲置资金产生收益，实现了跨区域资金的平衡配置。这种资金统筹，本质上是应对多变量约束下的资源优化问题，确保了整个票号网络的资金合理性流。
　　晋商在资金运用中还形成了隐性的量化约束规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存贷比不超过70%”的不成文规定。票号的资金主要来源于客户存款，为避免“短存长贷”引发的流动性危机，晋商通过长期实践总结出这一风险控制阈值，同时预留存款总额20%—30%作为备付金，专门应对突发兑付需求。这种基于概率预判的资金配置策略，有效降低了流动性风险，支撑了票号行业的长期稳定发展。
　　二、“险中求利”：商道规划与风控中的概率与风险评估思维
　　晋商的商业版图拓展伴随着巨大的自然与市场风险，从万里茶路的驼队贸易到票号的金融业务，晋商通过经验积累与制度设计，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风险评估与控制体系，其中蕴含着朴素却精准的概率思维与风险对冲逻辑。
　　万里茶路作为前工业时代最长的陆上贸易路线之一，全程约5150公里，从福建武夷山到俄罗斯恰克图，需穿越戈壁沙漠、蒙古高原等恶劣环境，面临暴风雪、缺水、匪患、瘟疫等多重风险，一批茶叶从采摘到抵达莫斯科需12—18个月。为降低贸易风险，晋商在驼队路径规划中运用了丰富的优化与概率思维。他们通过长期实践总结出“早看东南，晚看西北”的气象预判口诀，根据季节变化选择最优路线：夏季避开戈壁高温时段，秋季赶在暴风雪来临前穿越蒙古高原。同时，晋商在沿途设立固定驿站，储备草料、水源与药品，形成风险缓冲节点；多支商队结伴而行，通过规模效应分散匪患与自然灾害风险。这种路径规划与风险缓冲机制，本质上是通过增加安全冗余、优化路线参数，降低极端风险发生的概率。
　　晋商在票号信用风控中创造性的构建了“连环担保”机制，通过风险分散降低违约概率：客户申请贷款或汇兑时，需由与票号长期往来的“保人”推荐，保人需对客户资产状况、经营能力担保，客户违约则保人承担连带责任；员工入职前需由“铺保”担保，若出现挪用公款等违规行为，铺保需承担赔偿责任。同时，晋商以“顶身股”制度实现利益绑定，掌柜与伙计可按贡献获得“身股”，与东家的“银股”共同分红，若出现重大过失则取消身股资格，形成“激励—约束”动态平衡。这种多主体风险共担机制，通过分散风险责任降低个体违约概率，与现代金融风险对冲原理异曲同工。
　　票号的密押制度则将数学编码思维融入风险防控，成为晋商抵御伪造风险的核心手段。协同庆票号的“月对暗字”系统将日期、金额、地域信息通过特定算法转化为密文，采用“赵氏连城璧”对应数字1—30，设定模数31形成循环替代系统，汇票金额采用“去头掐尾”处理，实际应用了同余定理；蔚泰厚票号使用“四柱密法”，将签发日期的年、月、日、时对应《千字文》中的四个字，形成24种排列组合，伪造成功率低于0.01%。这种基于数论与排列组合原理的密押体系，通过增加伪造难度降低了操作风险，支撑了票号“汇通天下”的信用基础。
　　三、历史智慧的当代回响：山西产业转型中的数学思维价值
　　如今，山西正从“一煤独大”向“多能互补”的新型能源体系转型，能源、文旅、物流等产业面临复杂的市场环境与转型挑战。晋商商业智慧中的数学内核——量化思维、系统分析、风险评估，依然是现代企业决策的“隐性竞争力”，为山西产业转型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借鉴。
　　在能源转型领域，晋商的统筹优化思维得到了当代实践的呼应。山西作为国家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通过量化分析与系统规划，推动能源结构实现从“化石能源主导”到“清洁能源主导”的历史性反转，截至2025年9月底，新能源和清洁能源装机占比达到54.55%。潞安化工集团新元煤矿作为全国首座5G煤矿，依托大数据分析实现全矿安全生产数据每2秒自动分析、3秒完成全系统巡检，其核心是构建了基于贝叶斯概率模型的风险预警系统，通过实时量化瓦斯浓度、设备运行参数等多维度数据，精准预判安全隐患发生概率。通过量化监测与智能优化，实现了煤炭开采的“减人、增安、提效”，其本质是将晋商的经验型统筹升级为数据驱动的精准优化。
　　文旅产业转型中，数学思维成为破解“资源依赖”的关键工具。晋商故里、万里茶路等文旅资源的开发，需要借鉴晋商的路径规划与风险评估思维，通过量化分析精准匹配市场需求。例如，通过大数据分析游客消费习惯与出行偏好，优化文旅线路设计；运用概率模型预测不同季节的客流峰值，合理配置景区服务资源；建立风险评估体系，应对经济环境、极端天气等情况对文旅产业的冲击。晋中市在万里茶路文旅融合项目中，通过整合沿线驿站、商号等历史资源，结合游客流量数据优化游览路线，实现了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双赢，正是传统商业智慧与现代量化思维结合的成功实践。
　　作为华北物流枢纽，山西在构建现代化物流网络时，将晋商的经验型量化思维升级为数据驱动的数学建模优化。山西焦煤物流集团搭建的智慧物流平台，核心便是集成线性规划与遗传算法模型：通过线性规划求解“运输成本最小化”目标函数，将焦炭、钢材等大宗商品的运输量、运输距离、运力资源等作为约束条件，精准匹配运输路径与运载工具；借助遗传算法动态优化仓储配置，实时响应原材料供应与终端需求的波动，实现供应链各节点的库存最优周转。这种深度数学建模应用，实现了物流资源的全局最优配置，完美诠释了量化思维从传统商业到现代产业的进阶，彰显了数学作为“隐性竞争力”的核心价值。
　　四、培育“心中有数”的现代商业素养
　　晋商的商业传奇虽已尘封，但其中蕴含的数学智慧跨越时空，为当代山西产业转型提供了重要启示。从晋商票号的资金统筹到现代能源的智能调度，从驼队的路径规划到现代物流的网络优化，量化思维、系统分析、风险评估始终是企业穿越市场周期的核心能力。
　　当前，山西正处于产业转型的攻坚期，复杂的市场环境对企业决策提出了更高要求。企业家应从晋商智慧中汲取养分，重视数学素养的培育，建立“心中有数”的决策思维：在资源配置中运用统筹优化思维，实现要素的高效利用；在风险防控中运用概率评估思维，构建多层次风险缓冲机制；在战略规划中运用系统分析思维，把握产业发展的内在逻辑。
　　高校作为人才培养的主阵地，应加强数学思维与商业实践的融合教育，培养兼具量化分析能力与商业洞察力的复合型人才；政府与行业协会可搭建交流平台，推动数学方法在企业决策中的应用。唯有如此，才能让晋商的数学智慧在当代焕发新生，为山西产业高质量转型注入持久动力，续写新时代的商业传奇。

　　作者单位：金肯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