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海飞《一个人四海为家》
这是一个人和他内心的故事,也是一个人和他影子的故事,是孤独与寻找的故事,也是挣扎和超越的故事。
作为故事发生的背景,杭州是一座旖旎的城市,苏东坡创造的“潋滟”一词,就是描写淡妆浓抹的西湖风光的。这是一座爱情的城市,留下无数瑰丽的爱情传说。
小说中,“我”忙碌乏味的日常生活,和支离破碎的爱情(婚姻解体);木雕将军阿普的赫赫战功和擦肩而过的爱情(执着伟业,阿朵另嫁);木雕师二呆的精湛技艺和求而不得的爱情(放弃仕途,绣娘病亡)——三条线索来回穿梭,比照、反讽、解构——喜欢这种写法,在文学大家王安忆和莫言那里都见识过。
阿普向“我”讲述阿普的爱情,二呆又向阿普讲述二呆的爱情,这是“故事中的故事”,或者叫“梦中梦”,在有限的篇幅里,增加了信息,扩充了容量,可吸引用功读者的热情。
为什么用相当的篇幅书写爱情,用爱情诠释人生会不会显得有失庄重,偏颇轻佻?不会——史铁生说,爱情是孤独的证明!
对木雕的书写,是小说美好的组成部分,也呼应了目前发掘传统文化,弘扬工匠技艺的主题,令人着迷。文字的特色一看便是典型的“海派风格”,于“细微处”见真章,果仁核上刻宫殿,螺蛳壳里做道场,见惯了北方文学大开大合的读者可能一下子不太适应,而一旦真正进入那个世界,别有洞天,欲罢不能。
“我”的滴泪痣,和二呆的滴泪痣,阿普寻找的牧羊姑娘阿朵,和大排档姑娘阿朵,汇聚成爱情的汹涌的河。阿普为救大排档阿朵被拦腰断成两截,也算“舍生取义”了,为爱情赴汤蹈火,或者飞蛾扑火;那么,“我”用胶水缝合将军阿普受伤的微缩成二十公分的木雕,又意味着什么?结尾阿普独自一人寻找大海,这时,小说的警句出现了:大海是什么?大海是响彻云霄的钟声!——有无穷的深意,从字里行间洪波涌起,层层叠叠,漫流激荡。
既然阿普,二呆都是“我”,那么断然舍弃这些元素和物件,直接用“我”来组织故事,行不行?行,但是不够好!原因是,小说不是神话,小说虽是虚构,但要建立在现实的逻辑之上。好比《红楼梦》中的“通灵宝玉”和“绛珠仙草”,有了这“石”和“草”做载体,故事才不会突兀,可自然生长,开花结果,从开端走向结局。
就这样,纪实与虚构,理想和现实,生活和爱情,交织缠绕在一起,想象飞扬而灵动,语言优美而充满诗意。是投胎转世和时空穿越,也是一个人的内心独白和精神漫游,用色彩斑斓的奇崛想象来对抗现实世界的平庸苍白,无论消解还是超越,都体现了文学的创造精神,同时也是文学存在的终极意义。
下篇:苏二花《太原杀手锏》
《太原杀手锏》之前,先在报纸上读到《庇护》,小说最后透出“玄机”:作者被地方县志上的一句话吸引,然后激发灵感,调动想象,安排人物,设置情节,最终虚拟出一篇小说。因在报纸刊发,寸土寸金,篇幅受到限制,做了减法,个别地方隐匿起来,吸引用功读者的热情。小说主题,与报纸名字,应情应景,合辙合韵。听过戏曲,戏曲里有雁门关的故事,小说荡气回肠,似乎雁门关的风声呼啸而过,在历史中发出铿锵回响。
说来很巧,我的阅读顺序与作者的创作方向不谋而合,最开初的日子,相当长的时间里,作者只写雁门关,写太原是近几年的事。《太原杀手锏》,标题直接以城市命名,凸显出背后的创作野心。老少三对夫妻的情爱波折婚恋故事,彼此依托,互为参照,在镜子中折射出真实的自己。小说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在千丝万缕千头万绪的故事谱系里,各色人物暗潮涌动各怀心思,猜忌、怀疑、迂回、试探、交锋、反思——小说好看,就好看在这些地方。
以前还读过作者另一篇小说《卒过河》,《卒过河》写于《太原杀手锏》之后,两篇小说互为补充,从不同的角度切入,共同指向同一个主题。有趣的是,我对创作时间更早的《太原杀手锏》似乎更加偏爱,感觉这部小说节奏更舒缓,风格更成熟,称得上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有大作家气象。
一场性爱里流淌着情感,一桌菜肴里包裹着人心。“婚恋类小说相对好写,因与自己的日常生活相似,不用太动脑子。”——这是作家自谦的说法,事实上,在日常生活中提取审美元素,再经过具体操作不动声色地融进文学作品,不是一件容易事,个中艰辛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也。无论写实还是写意,最终归宿都是“世道人心”,小说难能可贵的地方在于,将私心、算计、权衡、谋划,润物无声地消解在三餐四季人间烟火里,而且,所有私欲叠加交汇,在情理之中周旋躲闪,最终指向大爱大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王安忆瞧不起琼瑶,说“她的人物都生活在真空里,她从来不交代主人公吃穿用度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从来不解决小说的生计问题。”这篇小说中,每个人物都扎实无比,体现出一位优秀小说家的功力。在这里,家长里短并非流于鸡毛蒜皮的絮叨,而是承载城市性格、折射人性深度的载体——婚恋里的权衡与亲情中的拉扯,都隐藏着最扎实的生活逻辑与最本真的人情冷暖。
丈母娘劝女婿,房本只写女儿名。钢筋水泥的房子是表象,隐喻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是城市坚硬粗粝的尖锐质感。这一节写的真好,动作、表情、神态、心理,一气呵成,栩栩如生,有逼真的场面感,是有真实的经验和智慧在打底。关于太原城市性格描绘的几个段落也好,让人想起雨果写巴黎,或者王安忆写上海。
我突然明白,作者的创作野心其实是在为太原立传。作者写的是小人物,是日常生活,可这就是最扎实最生动的历史。不是大江大河,不是风云激荡,就是家长里短,就是鸡零狗碎,局部反衬整体,细微铸就壮观,类似民间性质的稗官野史,在一笔一画的顽强书写中,太原这座城市的性格浮出水面,熠熠生辉。
杨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