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
我自小便爱涂画,出生在山西太行山深处的马牧村,那山川的沟壑褶皱,原是大自然最本真的笔墨。闲暇时便立在山岗上,望着全村的屋舍田畴卧在青峦环抱里,云气漫过檐角,风携着草木的气息掠过耳畔,那时心里便揣了个一个念想:要把这眼前的清欢,全盘画下来就好了。
后来二哥考入师范,学了美术,我便常凑在他身旁,从那些画册里,初识了写意山水和工笔人物的魅力,也触到了中国传统绘画的衣角。尤以齐白石先生的水墨花鸟为念,几笔淡墨便藏着生机,几只青蛙、几条昆虫,都透着烟火里的意趣。我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便凭着一腔热忱临摹起来,纸页堆了厚厚一叠,指尖沾着墨痕,倒也觉得满心欢喜。
真正初入艺术之门,是到了省城太原。得山西大学美术系诸位先生亲授,才开始系统地研习素描、色彩与创作,一步步褪去往日的野趣,扎下造型的根基。1996年考入山西大学师范学院油画专业,旁人看来是离了国画的路,我却渐渐懂得,艺术本是殊途同归。大学数年,中西绘画的养分一并汲取,造型的功底在一笔一画中沉淀,形式语言也愈发丰富。彼时授课的先生,多是省内乃至全国闻名的画家,如今回想,当年练下的控笔功夫、对色彩的体悟、对美术史论的研读,都如春雨润物,悄悄滋养着日后的国画创作。
毕业后在一所大专院校教美术,常携了画具重回太行山写生。荆浩在《笔法记》里说“搜妙创真”“度物象而取其真”,从前只当是句画论,亲身体验后方知其中深意——唯有沉下心来观自然、察物态,方能将心中之意,化作笔下之象。山风里的草木、晨雾中的山石、溪涧里的流云,都在写生时化作灵感,落在纸页上,便有了温度。2014年,幸得山西大学李德仁教授赏识,在先生的悉心点拨下,我索性全心投入中国传统绘画的研习,尤对历代皴法下了苦功。从那时起,对笔墨笔法的考究、对历代画风的揣摩,都不敢有半分懈怠,也总算为日后的创作,打下了几分扎实的根基。
对水墨山水画的认识
2018年,赴中央美术学院做访问学者,师从中国画学院院长丘挺教授。丘先生的传统水墨功底极深,画风自成一格,在画坛影响甚广。在央美的日子,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传统的窗,我循着中国绘画的脉络溯源,尤对宋元时期的名作反复临摹。一笔一画追摹古人的运笔、墨色的浓淡枯湿,那些沉睡在画册里的笔墨,渐渐在指尖有了鲜活的意趣,也让我对传统绘画的理解,多了几分通透。
倾注在传统笔墨里久了,又读了不少名家传记,便发现一个寻常道理:但凡成大家者,都曾走过一段瓶颈期。过分拘泥于传统的程式,反倒会困在“古人之迹”里,失了自我。“师古人之心,而非止于师古人之迹”,我渐渐学会以批判的眼光看待这份厚重的传统,不再执着于某宗某派的技法,而是试着贯通古今、兼容中西。艺术本不该是闭门造车的营生,多元的文化滋养,方能让内心的意趣自由生长。那些对传统水墨的机械重复,不过是惰性的遮掩,我便想着,在传统的根基上,做些属于自己的尝试。
对艺术形式及笔墨的理解
如今落笔创作,心思多放在水墨山水画的艺术形式上。这个理念得益于画家王晋华先生与我长期谈论研讨的话题,艺术创作原是有共通的规律,无论中国传统绘画还是西方绘画,都离不开画面的章法布局,那份构成的美感,便是画面组织的灵魂所在。中国传统绘画讲气韵心境、笔墨结构,西方绘画则重科学理性与情感交织,二者虽路径不同,却殊途同归。
物象的形态,本是天地造物的馈赠。山石嶙峋、溪流婉转、草木婆娑,该以何种姿态落在纸上,轮廓曲直、朝向明暗、走势缓急,都牵动着画面的平衡与韵律。好的水墨山水,从不是《芥子园画谱》里物象的随意拼凑,它该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观者的视线——无论从何处入目,都能循着这份力量,走进画面的深处,读懂画家藏在山水间的心事。若剥离了画面的整体意境,单是物象的形态、笔墨的抽象、平衡的拿捏,也能让人品出几分意趣,便算得上是佳作了。
画面的布局,最讲主次分明。谢赫在“六法”中说“经营,位置是也”,晋代顾恺之亦有“置阵布势”之说,可见位置的经营,原是传统山水画的要义。我近年创作,多偏爱非对称的平衡——大物象与小物象的错落,繁复与简约的呼应,方能生出丰富的层次。寻常说来,靠近画面边缘的物象,视觉上便添了几分分量,一枚边角的小石,亦可与中心的山峦形成平衡;复杂的形态较之简单的轮廓,又多了几分厚重,这般细微的考量,都藏在落笔之前。
我作画,从不刻意追求写实与形似。写实多是对物象的客观描摹,少了个人心境的投射,纵是技法独到,也难见思想的深度。白石先生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我深以为然,唯有先守住画面的完整性,再琢磨物象的丰富与调整,方能藏意于笔端。
我素来爱写生,恰时加入王学辉名家工作室,王学辉先生原是山西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山西画院院长,工作室成员多来自省内青年画家,我们共赴太行山里写生数月。山里的晨光暮色、云雾流转,都一 一印在心上。看遍了山川的万千姿态,心中便有了一方理想化的山水天地,落笔时,不过是将这份心中之景,从感知化作笔墨,所以我的太行系列作品里,总裹着家乡的暖意与心底的归属感。
着色上,我常念及冷暖的呼应。多年研习油画的经历,让我对色彩的理解,多受后印象主义画家塞尚的启发——他笔下的色彩、光线与色调,藏着大胆的想象,那些看似不真切的色彩对比,反倒能触达精神的深处,让画面生出几分戏剧性的张力。画面是要营造和谐的温润,还是动荡的意趣,都能借着色彩调和。从油画到国画,我并未固守传统国画的色彩范式,而是将颜料随心调和,为画面所用。是强对比显生机,还是弱对比求温婉,全凭画面的意境所需。大面积色调中若添一抹冷暖反差,便如枯枝抽芽,让整幅画都活了过来。暖色较之冷色,更显厚重,一点鹅黄,亦可与大片深蓝相抗衡;暖色近、冷色远,恰当的色彩运用,既能生出明暗冷暖的层次,又能拓宽画面的纵深感,让观者在笔墨间,读出更多意趣。
画面贵在意气贯通,笔墨需有收有放。用笔讲究提、按、重、转、疾、徐、顿、挫,一笔之间,藏着万千变化;技法上借点染皴擦塑造立体,线条有虚有实,结构线的清晰,从不是一味的实线勾勒,需留有余地、藏有活口。中国画最讲“气”的流转,整体布局唯有气脉相连,方能生出韵味。宗白华先生说:“气韵,就是宇宙中鼓动万物的‘气’的节奏、和谐。绘画有气韵,就能给欣赏者一种音乐感。”这话恰合我心——我的笔墨、皴法、写形、设色,都如乐谱上的音符,有轻重缓急,却又浑然一体。韵律原是艺术的共通语言,音乐的节拍、舞蹈的身姿、诗歌的平仄,都藏着这份节奏之美,情感的起伏,便在这交替变化中悄然生发。于视觉艺术而言,韵律生于元素的规律循环与变化,我便循着这份规律落笔,将心底的情愫,藏进笔墨的节奏里。
近来又归了太行山脉,山间的丘壑、林中的草木,似在轻声诉说着我寻觅已久的艺术理想——不过是找回内心的本真。“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古人的箴言,在此时有了真切的回响。我如今的笔墨,不再执着于描摹太行的表象,而是试着挣脱具象的束缚,抓住物象的本质,以“境与意会”,诉说对自然的理解与热爱。
郝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