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迎泽副刊

诗性语言和思想之光

——廉钢生近作十九首读札

  在众声喧啸的诗歌赛道上如何脱颖而出,除了外部因素,主要还在于诗人自身的文化素养、对事物的敏感度,在于语言表达能力和思想张力,以及持之以恒的耐力。
  日前诗人赵少琳发来廉钢生一批近作,计十九首,嘱我给予评述。诗坛常有以十九首集纳,代表某一时段的成果。钢生这十九首也确实呈现出近期的创作风貌。著名诗评家霍俊明说过:“我始终相信一个好诗人必须具备语言能力、思想能力以及发现自我和现实的能力。”钢生长期从事经济研学和编审工作,基本上具备上述能力。读他这些诗作,我感觉以诗性语言构筑的意象丛林,一道道亮光闪耀,生发着诗人对人间万象纷纭的情思与感怀。
  诗歌是运用诗性语言进行审美创造的艺术。我注意到,诗人钢生长于形象思维与理性思维交融,情感大多是内敛的。在他笔下,或者由理想、价值观驱动,或者先有意象和意象群生成,二者总是相辅相成,并以象征、隐喻、通感等诗性语言,完成一首首诗的构建。
  钢生一些诗从自然意象出发,在抒叙中表达某种思想观念。《普照的光芒》一诗,他写阳光“也有着豹子的血性/它们要将森林里的阴影/扑倒在地”,可谓猛烈;他写阳光“也是普照的”,因乌云“将它死死地抱住”,“它还必须用更高的温度/——成为烈焰/它还必须/用更强的力量,成为暴风”。某种程度上,这是一首以形象说话的“阳光论”。
  同样寓理性于意象、意境之中,钢生有些诗聚焦于人。如《思想者》一诗,作者以路为主意象,一层层作纵向开掘,写痴迷“会让一条路松动”,而“重来的路,已经让一段路荒废”。我赞同作者笔下的开拓者:“山坡上,不管有没有路/脚下踩着是粗粝的砂布/也许还有鲁莽的荆棘”;结尾处类似北岛《回答》一诗的断言,“路途上 诚实/会让虚伪者羞辱自己 灵魂里/欺骗 会为欺骗者戴上刑具”。铿锵有力,引人深思。
  钢生稍后写的《不停地行走》,以大漠风烟为背景聚焦于行走的人,同样闪烁着关于行路的思想之光,而在艺术表达上更胜一筹。作者既有对危难环境的概括,“行走的人 仿佛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死结”;更以一系列生动的意象,表达走出沙漠的期望和意志:
  “行走的人 在夜里/把看到的星斗当成了露水/当成了一处处闪动的渔火/他们系紧鞋带 翻越着/他们要去那发光的地方/拥抱和啜饮”
  黎明时分“沙漠和迷雾已经小心地离开”,诗人这种陌生化的表述,让人多一番回味。
  同类主题的诗还有《夜的颂歌》和《在夜晚走近一本书》,不同的是意象选择和意境营造,更有拟人、隐喻等表现手法,让人隐现在意境之中。前一首诗以河流为喻象,“倔犟的河流并没有安睡”,仍奔流不息,甚至“热望中/正站在一处悬崖上 展开着它/潮湿的翅膀”,勇于历险而飞翔,不啻为一首夜行人的颂歌。后一首诗则以书为喻象,提示人在阅读中靠近“你的金黄 你的帆/你的炉火……/直到一座塔越来越清晰/直到天边有了亮色”。书中并非只有黄金屋、颜如玉,更有人生的理想、前进的风帆和燃烧的火焰,诗的境界因意象叠加、意涵高迈而开阔起来。
  钢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善于把日常生活中的所感所思,通过意象上升到哲学的高度。比如《水滴》写小与大的辩证关系:“所有的巨大,从渺小开始”,“水滴,一滴又一滴地/排成蜿蜒的队伍/让夜晚、高地和寂寞/一次次地低下头来”,给人以水滴、河流之外多重的想象。他同一天捧出的《在光的背面》,写白与黑的转换:“是影子把天鹅和乌鸦/不小心互换成了相同的颜色”,而影子“并不是我们目光里的真相”,揭示了社会上捕风捉影、以假充真等乱象。这两首诗中蕴含的哲理引人思索,似乎也有几分寓言的味道。
  《模仿纸鸢的鸟》寓言意味更浓,可称一首典型的寓言诗。本来纸鸢是飞鸟的仿制品,“它离一只真正的鸟 还隔着/无穷的山水”;“而鸟反过来模仿纸鸢/……再不用去寻找食物/也不用去喝水/更不需要在气流中切割和划出弧线”,其结局可想而知,只能是“在一面镜子前饿死”。鸟仿纸鸢的笑话揭示了一种生命的“退化”现象,诗人笔下的“镜子”寓意尤为深刻,既是一种“镜中花、水中月”似的空想,又可供人类“镜鉴”。
  诗人钢生在诗体上有着多种探索。我把《彩色的童年》视作一首优美的童话诗。你看,山坡上的牛羊“像移动的积木”,“鸟雀在一棵树上/风一吹/树也长出了鸟雀的翅膀”,还有“晚霞是谁的脸庞 我想/那肯定是出嫁的姐姐/带着她整箱整箱的嫁妆”。这些想象神奇的句子,完全出自孩子的思维。《风有不同的颜色》《向日葵》等诗也充满了童话色彩和情调。想不到诗人年近古稀还葆有一颗童心,这是很宝贵的。
  从花甲迈向古稀的廉钢生,正值岁华的金秋时节,他十九首近作中最新的二首《十四行诗:秋天》和《九月》可称精品,诗中倾注了作者真切的人生体验,并以丰富的语言修辞和艺术手段加以呈现。
  《十四行诗:秋天》所描绘的丰收画面并不难,转折处在末两节:
  “村庄里 硬朗的唢呐声/讲述着甘甜/使南飞的大雁不肯离去//是秋天了 在废旧的寂静里/我为什么还要背过身去/悄悄地哭泣”
  从金秋的画图,到突起的唢呐声及讲述着甘甜,打通了视觉、听觉、味觉上的感受。大雁不肯离去是铺垫,立意高在末尾那句设问:为什么背过身去悄悄地哭泣。艾青那首传世名作《我爱这土地》,尾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既设问也作了自答。钢生在此只设问,给予读者想象的空间。我想,可以是为饱满的秋收自己付出而喜极而泣,或者因未曾付出而自惭形秽流下了泪水。当然这里的丰收并非只指田园庄禾。
  再看《九月》这首,诗人开头以通感和拟人手法,描绘果园的红苹果“出落成少女的脸庞”、咀嚼过甘蔗给“早晨增加着甜度”,给人感官上的感受;然后闪回式设问“雨的来意”和“风的表达”云云,不同于前一首,这首诗结尾处给出了结论:“而现在 九月里/红红的果园正回想着/是颤动的经历在给她们秘密地授粉”。诗人以一连串相关的意象,昭示了蕴含其中的哲思之光: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人世间多少事如同风雨道是无情亦有情。
  诗人廉钢生诗歌创作时间并不长,尚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求索阶段。他以赵少琳为师,走的也是少琳注重语言修辞和意象表达这条路子。在诗体上,他主攻自由诗,也有寓言诗、童话诗,及富有寓言童话色彩的尝试;所写那首十四行诗,未按传统十四行诗的规范,句式韵式更为自由未尝不可。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我赞同各种体式形式的试验。在艺术审美表达上,钢生有的诗语言有点散,“当然”“因此”这类副词、连词,有的地方删去更干净利落一些。有的诗需要把握理性之光外露与内藏的“度”,因为理性之光也是一把双刃剑,亮度适宜为好。
  以上点评文字,只是我的一些粗浅印象,愿与诗人互学共勉。

梁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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