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迎泽副刊

故乡的年

  那时候,年的大幕总是以窑洞里的饺子香徐徐拉开。
  除夕,忙碌了一年的父亲悠闲地坐于炕上,左手托着母亲擀好的面皮,右手用筷子夹一撮肉馅放面皮正中压实,右手拇指食指捏紧边缘,两手交叉轻握,一枚圆嘟嘟的胖饺子蹲在了盖帘上。当一枚枚饺子在沸水中上下翻滚时,我和弟弟围在灶台前咽着口水。饺子熟了,头一碗盛在精致的小细碗里,由弟弟双手捧于祖宗牌位前。父亲神色肃穆地点燃烛火香火,带领我们虔诚叩拜,恭迎老祖宗回家过年。零点钟声将近,父亲给家中各路神位上香点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安康,随后点燃一挂千响鞭炮,噼啪声里,年便热热闹闹地来了。
  阵阵鞭炮声惊破了酣梦,我一骨碌身爬起,母亲早已把新衣放在棉被上。我和弟弟麻利换上,趁母亲做饭工夫,一溜烟跑到沟对岸老奶家拜年。说到底,是惦记那一毛压岁钱。老奶年逾八旬,梳着灰白整齐的发髻,穿黑布右衽上衣,扎白净绑腿,脚蹬一双三寸金莲黑帮白底小鞋,正盘腿坐在灰砖砌帮的土炕上盼着我们。见了我俩,老奶笑得满脸皱纹舒展:“俺孩都来了,呀,长这么高了,你娘缝的新衣裳真好看啊!”一边念叨,一边往我们兜里塞柿皮、糖,又颤巍巍从被下摸出压岁钱。我们被夸得心里乐开了花,弟弟用食指抵着嘴唇,朝老奶憨憨傻笑;我怯声问候:“老奶,过年好!”“好!好!我好着呢!”老奶亲切地应着,我们嘻嘻笑着,揣着满心欢喜,嚼着甜滋滋的糖块,心满意足往家跑。
  正月里,唢呐声、欢笑声把村里的大街小巷挤得满满当当。小队秧歌队在村东北场排练,吹唢呐的叔叔总跑调,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队里最惹眼的,当属“婆媳”组合——魏老汉反串婆婆,本家云山哥男扮女装演儿媳。老汉身着粉红绸缎媒婆服,敷白粉、抹艳红胭脂,耳挂丝线系着的胡萝卜片耳环,左手挎麦秸草帽辫;云山哥梳两条小辫,齿白唇红,羞答答娇俏可人,穿红衫绿裤,胳膊挎精巧小竹篮。二人手牵手,踩着唢呐铜锣的节奏,扭得欢快俏皮。媒婆不时打趣:“儿媳哎,你是儿媳我是婆,我家儿媳赛棉袄,正月里来是新春,走,咱上东北场看红火!”引得围观乡亲笑声不断,成了秧歌队里当之无愧的笑点。
  除了扭秧歌,正月里最让人期待的便是搭九曲黄河灯阵。正月十三夜,家家户户都要送灯,家里娶了新媳妇、添了新丁的,更要多送几盏,讨喜事连连的好彩头。父亲早早就做好了六七盏小彩灯,天黑后,他用长木棍挑着灯,母亲抱着弟弟,我和弟弟各挑一盏猫篮灯。灯笼微光映红脸庞,一家人欢欢喜喜沿山路而上。到了东北场,向西远眺,半山腰窑洞里透出点点灯火,微黄暖光如天上星辰,却带着人间烟火可触的温度。后来读到“接汉疑星落,倚楼似月悬”的诗句,我总会想起故乡年夜这温馨夜景。
  灯盏地里,九曲黄河灯阵蜿蜒似龙,悬挂三百六十五盏彩灯,寓意一年日日福星高照。队长代表众人给女娲老奶奶神位上香后,锣鼓队引路,大伙排着队、唠着家常,井然有序地“串灯盏”。串灯有老规矩,须顺路线直行,绝不能走捷径,否则极易迷路。老辈人说,这恰如人生路,唯有脚踏实地、勇往直前,方能祈来年无病无灾、顺风顺水。
  陈年爆竹声早已远去,可故乡的年味,永远留在童年饺子的鲜香里,老奶的压岁钱里,秧歌的鼓点里,黄河灯阵的点点微光中……

郭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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