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正午,天色阴得像一叠洇了水的旧报纸。风是打旋儿的,卷着街角的残叶和一点稀稀拉拉的雪花,落在脖颈里,冷得让人打颤。
走在萧索的街头,转过巷口,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在一台手摇补鞋机身上:它孤独地立在雪地上,细长的机头微微低垂,像一只在寒冬里僵住了翅膀的铁鸟。雪花落在它深色的脊梁上,慢慢化成一抹湿润的暗影;裸露在外的铸铁轮盘,被岁月磨得透出一层青亮的冷光。漫天碎雪中,三道瘦削的支架,生生钉进了这干冷的冬日里,撑起了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周遭的喧嚣似乎都被这稀疏的雪过滤干净了,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带有铁锈味的呼吸。
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记忆深处“嗒、嗒”的撞击声,仿佛正随着雪花的节奏一下下敲在心口。一双长满老茧、被冻得紫红的手,正熟练地摇着轮盘:金属与金属的咬合,尼龙线与皮革的缠绕,在机器的腹腔里发酵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那机臂里藏着的,不只是缝补的针脚,更是那些年岁里人们对一件物什、一段日子“缝缝补补也要走下去”的无奈与坚韧。冷冰冰的钢铁,在腊月的午后,竟透出一种让人鼻酸的温热。
地上的皮革碎屑很快被新落的雪覆上了一层薄霜。那些细小的针眼,像是一排排沉默的文字,见证着南来北往的行人。站在这台机器面前,不经意间仿佛推开了一扇生锈的沉重铁门,门后是祖辈们走过的长路,是那个惜物如命、节奏缓慢的世界。
雪不紧不慢地下着,像是要把这一场突兀的窥见,轻轻地、不留痕迹地掩埋在时光深处。
作者系太原师范学院学报副编审,文学博士。主持山西省哲学社会科学项目、山西教育教学规划项目及山西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项目各一项,发表学术论文十余篇。
武磊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