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讵望
“盂县新民俗,吟诗过大年”。想到这个题目,还得从去年春节回老家盂县说起——
那是去年临近春节的时候,我开车疾驰在回老家的路上,车窗外的风景是那样亲切。沟壑纵横的山山峁峁,砖垒石砌的窑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出苍劲而沉默的轮廓。这就是自己熟悉的故乡,这就是睡梦里永远不变的山西省盂县。记忆里的年味最浓:那是爆竹的脆响、炖肉的馨香、包饺子的温馨,和柴火炭盆的丝丝暖意。年前与母亲通话,母亲说:你弟弟“忙着写诗、读诗呢”。我哑然,诗?在这粗粝的北方小城,诗似乎是书架上蒙尘的旧册,与锣鼓、社火震耳的喧响总隔着点什么。
回家的头一晚,便被弟弟拉进一个叫“仇犹(即盂县古名)诗韵”的微信群,群里正热闹呢。不是红包乱飞,也不是插科打诨,而是一首接一首的诗歌,有发文字的,也有发语音的。乡音吟诵的语音条、短视频不断涌进群来。年近古稀的诗人赵五四朗诵的是他的短诗《一辈子》,诗就两句,却让人深思,让人难忘:一辈子,气了妈妈半辈子,想了妈妈半辈子。老赵朗诵完,群里一下子安静起来。或许,这首诗让大家破防了。随后,是一个又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在外工作多年,退休后回到家乡养老的“半知堂主”马先生,发到群里一首《乡会》:袅袅乡风扑面来,桃花满眼杏花开。村头最是人攒处,多少亲情在戏台。又是一番点赞。署名叫“老铁”的也发了一首,老铁是非遗传承人,儿子接了自己的手艺,他开始重温儿时的诗歌梦了。诗曰:“风箱声歇岁云除,炉火犹温旧铁锄。淬得新词三五句,也当春韭饷邻庐。”语音里,他的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却透着股憨实的得意。接着,“西街裁缝”也来了一首,下面跟了一串“大拇指”和“放鞭炮”的表情。我有些发懵,这些曾经的铁匠、裁缝,我的这些熟悉的老乡们,心里竟藏着这样温软熨帖的句子?诗里的“风箱”“炉火”,不就是他们各自的手艺与日子么?他们居然将生活锻打成了诗!
那些用盂县土话吟出的诗句,仄仄平平间,带着煤渣的质感、莜面的韧劲,与教科书里抑扬顿挫的普通话朗诵迥异。它虽不圆润,甚至有些硌人,像田垄间的土坷垃,却沉甸甸的,砸在地上是实在的坑。我看着、听着,这陌生而又熟悉的乡音,让我这个游子找到了家的感觉。
好诗一首接着一首,有歌颂新时代的,有赞美新生活的,也有反映家乡新变化的,还有表现自己日常生活的。网名“豆腐西施”的写道:“碾豆成霜雪,煮沸一锅月。年来情更稠,凝作白玉切。”网名“老教师”的吟出:“半生黑板写春秋,退笔成冢未肯休。且换朱毫蘸春色,桃符写尽是风流。”他们写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内心的惆怅,而是对自己生活的歌赞,这是这座小城筋骨血肉的切片,是在平仄的模具里,压出的清晰而深情的人生纹路。
除夕之夜,群里也不“消停”。这里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有一方方小小的手机屏幕,和屏幕后一张张被生活熏染的脸庞。他们用语音“献诗”,用文字守岁,背景音里,依稀是央视春晚的喧响、孩子们的笑闹、饺子下锅的“扑通”“扑通”声。诗,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嵌进了最世俗、最热闹的年节缝隙里。我忽然想起古时的“击壤歌”,想起《诗经》里“国风”的吟唱。那些最初的诗,不也正是从田垄、从巷陌、从最寻常的悲欢里生长出来的么?千百年了,这文脉未曾断绝,只是换了副容颜,在这太行山的一隅,借着一方小小的屏幕,重新响亮地、热腾腾地活了过来。
盂县素有“进士之乡”的美誉,据正式出版的文献记载,在封建科举时代,盂县进士数量位居山西省第一,足证盂县历史上长期重视文化教育。其实,盂县过去曾出过一些有名的诗人和诗作。宋代大儒程颢、程颐之母侯氏就是盂县人。据程颐记载,其母平生所作诗三十篇,现仅存一首传世,题为《夜闻啼雁》:何处惊飞起?雍雍过草堂。早是愁无寐,忽闻意转伤。良人沙塞外,羁妾守空房。欲寄回文信,谁能付汝将?清朝盂县有武全文、王珻等,都是当时著名的文化人,其诗作也相当有影响。前两年,乡贤军旅诗人焦秋光先生等为盂县主编了《百年盂县诗歌》等作品,不但收录有“狂飙诗人”高长虹、著名作家张石山等大家的作品,更多的是最基层的盂县诗人的诗作。
写诗,编书,组织活动,盂县代有传统。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盂县就成立了众多的文学社和诗社。比较有影响的如“乌河文学社”“长虹诗社”等。就是现在,以县城为中心,聚集了一大批诗人以及诗歌爱好者,崔亮云、孙林泽、李峻田、沙金、周瑞红、张文艺……他们中既有从事文化艺术工作的专业人士,更多的是工人、农民、机关干部、民营企业家等等。“全国好人”,盂县跨世纪书城经理张红英,就是一位热爱文学,热心文化事业人士。她的书城仅2025年一年,就接待读者12万人次。盂县的许多文学活动都在书城举行。2026年1月24日,那里就举行了一场“书香盂县,阅享未来”的全民阅读系列活动开启仪式。仪式上,又是赛诗,又是朗诵,从而拉开了今年“盂县人吟诗过大年”活动的序幕。过去,这些活动由县诗词曲协会、楹联协会牵头,今年县文联也出面组织了。元旦刚过,他们就在群里下发了通知:我县多年来逢年过节或纪念缅怀先贤,都举办诗文雅集活动,今年县文联将组织征稿……
记得去年那个夜晚,我独自走上盂县的大街。远远近近的灯火,晕开在清冷的夜气里,像一粒粒温暖的、橙黄的句读。那时手机还在振动,群里守岁的人们,又开始“晒”自家门上的春联。那些对子,文辞或许不甚工巧,却绝对独家定制,洋溢着各家各户的生活与希望。我慢慢踱着,脚下是冰硬的水泥地,心中却鼓荡着一股暖流。我仿佛看见,无数的诗句——那些从炉火边、柜台后、田埂上诞生的句子——正从千家万户的窗棂飘出,升腾在这古老的县城上空,汇成一片无声而璀璨的星云。它们比烟花更持久,比酒香更绵醇,是这片土地在这个时代,诗歌在节日里的一场盛大庆典。
这“吟诗过大年”的新俗,哪里是新呢?它分明是一条古老的河,在时代的岩层下潜流了许久,终于在节日里,找到了属于它的、当代的河床,又浩浩汤汤流淌起来了。
作者现任山西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曾任山西省作协副主席,阳泉市文联、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