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葛井。我们向上攀登,有宽敞平缓的坦途,也有壁立嶙峋的陡坡,山腰处还有一段崖边步道,狭窄逼仄,外侧以石垒砌为栏。这时候,不自觉想起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
风过葛井。我们为“葛井寒泉”而来,且内心装着诗句。万历十九年(1591年),明代知县冯惟贤赋诗咏景:“圆寂招提景最幽,寒泉冽冽涌山头。千嶂茂柏凌霄汉,抱朴丹炉此地留。”——所咏之景便是:葛井寒泉。冯惟贤只是确认,并非命名,旧志:县八景有葛井寒泉。“旧志”指明代以前的县志,宋元或明初。一百多年后,清代知县张士浩继续题诗:“芝房乳石访仙家,绿井寒流泛玉华。一滴胜求云表露,不须勾漏养丹砂。”两位潞城知县为同一景点前赴后继写下诗篇,可以想象,“葛井寒泉”当年一定清洌绝尘古泉幽韵,她意境不俗,美丽和魅力毋庸置疑,能跻身“潞城古八景”那不是闹着玩的。此时此刻,微风掀起我的衣衫,几百年前,同样的风一定掀起过两位知县的官袍官服,那一刻,眼前的美景沉醉双眸,悠远的传说激荡身心,为此,他们情不自禁深深浸润,并乐此不疲。
风过葛井。在当地向导的指引下,我们觅到“葛井”,也找到“寒泉”。“葛井”,现在看去,有点出人意料,大名鼎鼎的“葛井”,竟然只是一个“窟窿”,直径不到一尺的圆形,据说原来下面是空的,后来被填上了,如果曾经有水的话,也应该来自山体中泉水的涌积。而“寒泉”,山体间有一座天然石洞,石洞上是天然的圆券,下面有一潭泉水,也呈圆形,这便是“寒泉”。所谓“寒”字,因为这是从山体中渗出的水,原本蕴藏在山体中,自然无比清凉,裹卷着一股寒意。“葛井”已无水,井口极狭,内中却豁然宽广,虽不甚深,却乱石堆积,风自井隙而入,穿石绕壁,泠然作响,余韵悠悠。“寒泉”虽存一脉清水,然山风远道而来,历经迂回阻隔,力渐衰微,拂过泉面再无激荡,波澜不惊。
风过葛井。循一“葛”字溯源而上,穿越悠悠千年时光,探寻其最初源头。冯知县诗最后一句,“抱朴丹炉此地留”,讲的便是葛洪炼丹的故事。葛仙翁葛洪,是中国东晋时期有名的医生,字号“抱朴子”,他继承并改造了早期道教的神仙理论,并且精晓医学和药物学,甚至提出了不少治疗疾病的简单药物和方剂,是一位传奇人物。据说,葛洪曾游走全国各地炼丹,是不是到过潞城?现在我们需要穿越漫长的时间隧道,侧耳聆听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风声。清康熙、光绪及民国《潞城县志》均载:“葛井山,相传为葛洪修道之所”。县志贵在严谨,需对后世读者负责,“相传”二字妙不可言,表面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尽显史学著述之审慎与客观。葛洪约30岁左右师从鲍玄并娶其女鲍姑,而葛洪的岳父鲍玄是上党(今山西长治)人,官至南海太守。据此出发,翁婿归乡上党、在潞城葛井山采药炼丹,概率还是极高的,也许传说云云,并非空穴来风。
风过葛井。携千古神话传说。葛井山(又名盘肠垴),位于神泉村东,与平顺县高岸村交界;因东晋道士葛洪在此隐居炼丹、留有石井(葛井)而得名;山中有葛井寒泉,为潞城古八景之一。由葛井山我联想到葛岭山,一字之差,地域相隔却殊途同归,葛岭山位于杭州西湖,同样因葛洪而得名。葛洪的到来,为这片土地揭开了崭新的篇章,落笔铿锵,华章焕彩,奇情异景自此绵延不绝。有隐居炼丹的故事:相传东晋时,葛洪云游上党,见此山清幽,便隐居山中采药、炼丹、著书。还有神井染布的故事:山脊有天然石穴(葛井),口径仅七寸,内阔无底,民间传说是——百姓将白布投入井中,次日即可染成各色,传为葛洪仙术染布之所。有寒泉炼药的故事:山腰岩洞内有寒泉,泉水清冽、寒气逼人、四季不涸,葛洪用此泉炼丹制药、济世救人,泉水被视为仙水,有强身养颜、延年益寿之效。还有神泉济民的故事:古时大旱,唯有此泉涌流,葛洪施法,泉水沿山而下,解救神泉、高岸村民,两村因此和睦。
风过葛井。昔日胜景如今归于平淡,有点惋惜,却并不意外。朝代更迭、战事频仍、人世兴废、风雨侵蚀、世事流转、风物变迁——历经似水流年,沧海桑田,再雄奇的景致,也难免在岁月中悄然改变容颜。纵然美景渐远,而此地风情、风姿、风神、风度、风范、风流,却一脉相承,沉淀至今,其气韵汹涌澎湃,代代相传,于潜移默化间泽被后世,历久弥新。前文提到指引我们航向的琚赚平先生,便是一位充满文化热忱的温润长者,他兴修庙宇,纂修谱牒,珍视文字文脉,传承家风村史,致力发掘乡土文化;他平日惜字如金,拾报护文,手不释卷,勤记笔记,常作俚语顺口溜,以文载情,以心传史。别说,他与世无争,诙谐幽默,微信昵称“葛井寒泉”,其风骨志趣,竟与葛仙翁暗合,颇有几分神似之处。先贤之遗韵,基因之传承,密码之渗透,乡风之绵延——风过葛井,美丽永在;千年一瞬,文脉长存!
杨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