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凤
清明假期,再回父亲的小院,杂草从砖缝长出,西边那棵杏树也已枯死,院子萧瑟荒芜,推门进屋再无人应答,幡然醒悟,倔强的父亲已永远离我而去了。
父亲是地主出身,上过私塾,识文断字,干净利索,做事板正,不好烟酒,喜爱花草。九十九个优点的父亲,唯有一个大缺憾——倔强。母亲在世时,是那么渴望能有一间自己的“隔山炕”(里间炕屋与外间灶屋隔开,干净又暖和),犟脾气的父亲听不进母亲的絮叨与乞求,母亲至死未能住上她向往的“隔山炕”,大哥和二哥为此对父亲颇多抱怨。
母亲去世时,我们兄妹五人均未成家,弟弟尚在大哥背上背着。父亲白天上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下工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晚上还得烙煎饼,生活之难可想而知。叔伯婶子大娘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纷纷劝父亲找个伴儿,多个帮手。还是那个犟脾气的父亲,断绝一切好意与念想,独自一人带大我们五兄妹,给我们成家立业。
于父亲而言,最难的当是摊煎饼、供我上学吧。记得有个周六我从学校回家,父亲正烟熏火燎地摊煎饼。我站在屋外悄无声息,想给父亲一个意外惊喜。时浓时淡的白烟伴着灰尘从低矮的门口涌出,呛得我直想咳嗽,我拼命地忍着。一会儿火熄了,鏊子冷得不粘面,父亲便手忙脚乱地找火柴点柴禾;一会儿火又大了,面糊在滚热的鏊子上吱溜溜地乱转却一点粘不住面糊。七尺汉子被碗大的面团弄得焦头烂额,最后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面团摔在地上,将脚下的柴草踢飞,气呼呼地要将鏊子掀掉,一转身看见了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望着那一张白的面糊黑的烟灰交织在一起京剧老生似的父亲的脸,泪水潸然而下:如果我不上学,父亲就不用这般辛苦,我借口学习太苦告诉父亲我不想上学了。父亲听后懵了,双手抱头蜷缩到地上低呜起来。我也一下子蒙了,父亲,一个大男人啊,怎么哭了呢?记忆中,父亲从不曾发火,更不曾掉泪!
“你妈去世的那么早,我又当爹又当妈,再苦再累我都没有埋怨过,我就盼着你们能有出息。以前你哥哥们想上学,可那时家里穷,你妈又有病,没钱供应耽误了他们,现在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学,你却不想上,你知不知道,那样你要一辈子土里刨食受苦受累的!我又怎么能对得起你早去的妈!”父亲呜咽道。
生活的重担,使父亲很少有时间有心情与我们交流,父亲从未说过他的心里话,而我也未曾深究过他的所思所想。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和父亲的不易。我哭着说不敢了,然后乖乖地收拾书包重回校园。
那以后,我每周六回去一次,父亲烧火,我摊面糊,父女二人共同准备我一周的煎饼。就这样,吃着父亲摊的煎饼,我如愿以偿地步入神圣的大学殿堂,毕业后又有幸从事一份神圣又体面的工作,父亲和我皆成了我们那个小山村的骄傲!
印象里父亲一直都是山一样的存在,奥特曼般无所不能。
父亲70岁的时候还来我家,帮我看大了儿子,用他的庄户话教会儿子唐诗宋词,给儿子很好的文学启蒙。父亲85岁的时候,我还带他来到了传说中的北京天安门,游览了故宫、颐和园,登上了长城。回村后,父亲时常自豪地炫耀他的北京见闻。
倘若生活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只是天不遂人愿,父亲86岁时得了脑梗,又意外中了煤毒,腿脚行动不便,后期更是状况频出,非常令人惦记。与哥哥弟弟们商量后,我在家里安装了监控,一有时间就上监控看看父亲,与他拉会呱。
每个周六回家,父亲都很高兴,但是每到周日下午我要回城的时候,父亲总会舍不得我,可怜巴巴地问我能不能明天再走?当我告诉他明天要上班了,父亲便掩饰起留恋,指着监控说,没事就不用来,用它拉个呱就行。
听弟妹说,有次父亲感觉自己不好,让弟妹赶紧给我打电话,说回来晚了怕就见不上了。人固有一死,我也未曾奢望父亲长命百岁,唯愿父亲走时我们都能陪在他身边,让父亲无怨无憾。可就是这一点,我也没能满足父亲。父亲临终前几日,其实已经露出不好的苗头,我原本周末也能够回家的,但我又幻想着父亲不会有事,便想等到周一我把退休前的所有工作都交接妥当后,再安心地一直住在家里照料父亲。结果是我一个偷懒图省事的做法,让93岁的父亲在周末的晚上遗憾地走了,我自己也空留余恨。
父亲去世后,从未来过我梦里,不知是我思念不切,还是父亲在那边生活得很好,不惦念尘世的亲人?多少个无眠的长夜,我想着父亲长长的过往,每每泪湿衾枕。
手机里老屋监控的客户端还在,却再看不到父亲了。唯有写下这些文字,以慰思念。
父亲,我们见字如面。
作者单位:山东省莒南县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