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时光就过去了很多。还以为自己很年轻,其实已经过了知天命的时刻。按照古人的说法,是“耳顺”的时光了。是不是真的知天命,懂得了人生的意义,很难说。人们多说的是少年、青年、中年、老年这类生理性概念,很少探究人在不同时期情感意识的成长转化。至于“天命”,更是一个被人生疏了的说法。以我的浅见,所谓“天命”,就是天,自然赋予人——生命的意义。一个人如果能够“知天命”的话,就是懂得了生命存在应该顺应自然规律的要求,应该是达到了非常高的境界。就我的观察来看,恐怕也只有比较少的人能够进入这样的境界。而“耳顺”,应该是更高的境界。它强调的是人的内在主观对外在客观的反应。这种反应表面上表现在“耳”上,实际体现的还是“心”。“顺”也许有多种含义。一种是能够接受别人的意见,特别是听到不同的意见时还能够“顺”。但也许另一种状态更符合“顺”的本意。这就是不抵触、不反感别人的意见,而且还能够心平气和地倾听、对待别人的意见,所谓泰然处之。当然,意见并不一定正确,但还是能够表现出尊重别人的姿态。我以为的“耳顺”,很可能就是这样的意思。每个人都有对存在万物发表自己看法的可能,当然也包括对自己的看法。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现象,大可不必因为别人的意见而烦恼。听取别人的意见也是一种自然的现象。每个人都会听到别人的意见。所以对待别人的意见要“顺”,顺其自然。对自己有启发、触动,就汲取接纳。如果没有也用不着苦恼、烦躁。要始终能够保持自己的自然状态。
人的年龄是一种自然现象,一定的年龄就应该有相应的状态。幼而无知,就可能荒唐。老而无趣,就可能失德。中年无当,就可能遭弃。至于什么时候属于中年,说法也不同。大概在三四十岁到五六十岁吧?似乎属于中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梁永强说“偶遇中年”,恐怕更多的是一种幽默。但也可以这样理解。就是一个人还没有做好进入中年的心理准备时,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中年之人。不过,他的这种表达也可能是一种自信,就是说,尽管我知道中年是什么,但还是要“偶遇”一番,以示中年之非同寻常。
《偶遇中年》收录了梁永强创作的散文作品。其中一些是“短章”。在我看来完全可以划入“散文诗”的行列。因为这些作品并不强调人物的行为,更主要的是某种心绪的表达。语言也比较讲究,有诗的韵味。但就梁永强来说,可能更看重其散文的特点。还有一些是他记人论事的作品,相对来说比较长,但也基本属于我们常见的散文。这一类作品有梁永强自己的特点。这就是比较重视细节的描写。这些细节往往很有趣味,极其生动。比如“白老师”,作者请他来指导筹建的古驿站。这位“白老师”,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说“好好好”,但最后却来了一句“这个农家乐创意不错!”古驿站顷刻间就变成了农家乐,还“不错”。人物的性格就在这种细节中表现了出来。梁永强的那些以论为主的作品也多有文采。最主要的就是有个人的体验感受。这与纯粹的“论”是不同的。这些作品强调的不是逻辑分明的推理过程,并不强调“论”的论据、结论,而是强调“情”,是一种“情理”式的表达。
这也就显示出梁永强的另一个特点,即他的作品有比较明显的本土色彩。或者换一种说法,就是对传统文法,包括语言有较深的修养。比较典型的是那些关于自然形态,或者说对某地自然景观与人之关系进行描写的作品。就我而言,以为这类作品是最能表现作者特色的。作者对鸟、鱼、茶、树、山、水等自然存在的描写充满了情感、趣味、热爱与尊重。其观察之细致、体悟之深切、描写之生动、抒情之细腻都使作品充满了意韵,流露着万物可怜、生机随处的兴味。即使是描写那些外在形象并不美观的动物如鲶鱼,也趣味横生。“它们总会在食物投下的一瞬间跃出水面,一口吞下……溅水如花,波涌入瀑”,充满了动感与意趣。再如对一些动物的描写,如鹅与鸭,写它们的行为、心理与姿态。在作者的眼里,“麻鸭”——竟然鸭这种动物中还能分出一种“麻鸭”的种类——是惜语的,很少说话。即使说话也是“低低切切,三言两语”。而“大鹅”则个个都是歌唱家。大鹅中竟然也还有雁鹅、大白鹅等区分。他们有不同的性格、情感、行为与生活习惯。他们如何相处、如何休息、如何联系,乃至于如何预警,一一写来,让人怀疑这很可能是一个博物学家或者动物研究者的作品。由此,也可以看出作者观察之细微周详、描写之精致绵密。
当然,作者并不是像科普读物一样客观地呈现这些动物、植物的形态,而是在描写中流露出对它们的情感。有好奇,有惊叹,有欣赏,甚至有佩服。这些自然存在的生命是与人一样的另一种生命,也有它们的情感、伦理、价值观,有它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它们虽然没有人类的某种能力,却有与人类同样的尊严、价值。这也就表现出作者在文字之外的一种情感形态,即对自然存在的尊重与敬畏。这应该是对传统价值观的一种无意识表达。
在另一些作品中,作者描写了那些持有相同价值观的人的心理与行为。他们可能是与被现代社会濡染之后的人们有较大差异的人。如西双版纳中的那些茶人,基诺山中的男女,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横断山脉中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畔的山寨之中,守护着自己的土地、茶树、传说。他们简单纯朴、浪漫敬畏,执拗而质朴,正是与大自然一样的存在。在这样的山与人之间,生长着一种不一样的美,不一样的生活。而作者千里迢迢,从还算喧嚣的城市来到这静默无言的地方,经受了看似平平常常却也应该是深入骨髓的洗礼。也许,这种生活正是作者向往的。大自然,具有神一般的魅力。而人,却往往忽略了这种魅力。梁永强的意义就在于把这种魅力以文字的方式给我们呈现了出来。
是以为序。
作者系山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梁永强,1966生,笔名“横眉”,字“以弱”,号“养梦斋”。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品牌协会诗歌委员会顾问、山西省祁寓藻研究会理事、《寿阳古驿道传说》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杜学文